Sunday, December 28, 2008

第七章:未来

“喂!少年!少年!振作点!看着我!听得到我的话了吗?跟我说话!不要睡!保持清醒呀!”我对着倒卧于地,满身血迹,精神开始幻游于昏迷与清醒的少年不住地喊着。
“可恶!脑部受创出现出血迹象,身体多处骨折,前肋骨疑似断了几根很有可能会发生内出血状况,左腿腿骨似乎全碎。情况异常危急,得快点送去医院。”我的双手双眼飞快地在少年身子上游走,一面作出伤势严重程度的判断,一面为少年做紧急处理。
“来人呀!来人呀!有没有人啊!谁都可以!快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那名小女孩,快把她带去安全的地方!快呀—”
我猛然张开双眼,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几秒,双眼才慢慢地认出周遭再也熟悉不过的环境,脑筋恢复运作状态。
原来是梦呀。
我坐了起来,左手塔上额头,又闭起眼睛。
不,应该不能算是梦吧。用‘回忆’两个字或许会比较贴切。
司徒易遇上车祸那一天的回忆。
毁灭一个人的梦想的一天的回忆。
今人无法忘怀的回忆。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我微微晃头,再度睁开眼往床边小橱柜的电子钟看去。
10:32。
已经好久没在自己的家里睡到这么晚起来了。冬季的太阳已露出了脸庞,光芒照耀着整片大地。因为拉上了窗帘,阳光被挡在外面,所以卧室还是显得阴沉沉的,不过原本寒冷的卧室已逐渐暖和起来。
“不能再睡了。”我对自己说,然后逼迫自己离开柔软的床,走向浴室。
今天是星期五。

三天前与司徒易结束谈话之后,我就有了一股强烈的想法,司徒易的心结非得由他的朋友兼队友解开不可。于是,我从司徒夫人那里打听了有关于司徒易的朋友们的资料,得知了司徒易和他的队友们以前每个星期五都会约在同一个篮球场打球。同时,我也从司徒夫人那里拿到了司徒易最要好的朋友的住家地址。若在篮球场上遇不到他们的话,至少还能亲自登门拜访。
三点钟,抵达篮球场,空无一人。
四点钟,依然空荡荡。
等了近一个小时,我终于选择了放弃。我在石椅上伸了一个懒腰,随即站了起来,一面从怀中掏出写有地址的纸条,一面步离了无人烟的篮球场。
总觉得那个篮球场分外寂寞。

“呼。人倒霉起来真的是谁也阻止不了呀。”我忍不住自嘲着。眼前的半独立式洋房大门窗户紧闭着,屋里声息全无,敲了几次门也毫无反应,看来全家人都恰巧不在。
“看来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吧。”面对着自己差劲的运气,我也只能摇头苦笑。
“你是谁?”我反射性地转回身,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大概有一米八高左右的男子正以戒备的脸色盯着我瞧。从他略带稚气的面容来看,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
“啊,你好呀。请问你是洛均先生吗?”
“我就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眼前的少年神情变得更加警惕。
终于见到我要找的人,我不由得心中一喜:“是司徒易的妈妈跟我说的。我是司徒易的辅导医生。”
一听到司徒易的名字,洛均脸上警备的表情登时被不自在的神情取而代之,原本瞪着我的双眼开始游移地上。
“阿易他……没事吧?”洛均的声音突然变得几乎细不可闻。
“如果你是指他的身体状况的话,放心,目前康复地很顺利,不用担心。但你若是指他心灵上所受的创伤的话,那就很难说了。”我看见洛均在听到我的话后,眼角抽动了一下。
“是吗……那,医生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来和你谈谈有关于司徒易的事情,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可不可以进你的家里好好聊聊?”

洛均家的客厅足有一个篮球场般大,装饰地却出奇简朴。皮质的黑色沙发坐落在一头,四十七寸宽的液晶电视伴着一整套的音响系统则占了另一头。一幅高挂在在电视之上的山水画,再加上客厅角落的几盆花之外似乎就再没有其他的摆设了。偌大的客厅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家具摆设,却有一种简单纯粹的雅致。宽敞的客厅给与人们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洛均的家庭拥有一个独特的品味讲究。
“想喝什么吗?”我摇头,婉拒了洛均的善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洛均走进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把它喝光后,也回到客厅在我的身旁坐下。洛均看了我一眼,旋即又低下头问道:“你想要和我聊什么?”
“为什么你们今天没去篮球场打球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你们不是每个星期五都会去那里打篮球的吗?”洛均抬头讶异地瞧着我,脸上写着“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每一个礼拜会在那里打球”的表情,“是易的妈妈告诉我的。”我在后面加了一句。
洛均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回答:“自从阿易出事后,我们就没在那里打球了。阿易不在之后,我们的球队就好象散了一样。除了球团每星期三次的练习之外,我们都没有再约在外面打球了。每一个人的心仿佛已经不再球队上了。”洛均的声音显得很悲凉。
“你们是不是在怪他?怨他抛弃了你们?所以才一直没去探望他?”
洛均连忙摇头:“我们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这是阿易告诉你的吧?”
这回轮到我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均淡淡一笑:“毕竟我和阿易是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了。是我拉他和我一起打篮球的。”洛均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一直没去探望其实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要如何地去面对他。要跟他说什么,要怎样地去安慰他。阿易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也是个很善良很讲义气的人,总是先考虑到别人的感受后才考虑自己的。记得三年前他在全国青少年大赛一夜成名之后,各大小球队纷纷前来邀他进入他们的球队。可是阿易怎么也不肯,说除非他们能签下我们全部五个人,不然他绝不会加入。最后终于有一个球队答应了。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属的这一支球队。”
洛均顿了一顿,又续道:“阿易他真的是视篮球为一个比他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别人一直都在称他是一个天才,天才的。他在篮球上的确是天赋异禀,没有错,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努力地想要打好自己的篮球。每一次的训练结束后当其他人都回家了,他还会留下来继续自己的特训直到太阳完全下山为止。他就是这么一个努力却不想让人知道的人。
所以,说实话的,如果我们去看他的话,我们真的不知道要做何反应。安慰他,怕自尊心强的他会更受伤;又怕善良,将义气的他见到我们会感到内疚。我们如果跟他见面真的会不知所措。”
我看着眼前这位内心在苦苦挣扎的男生,应道:“既然你考虑了这样多,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始终不敢去面对这个问题,你们的心结将永远也解不开,身体永远会在原地打转,脚永远会停滞不前?”
洛均陷入沉默。
“让我再好好想想吧,好不好?”
“好吧,我也不勉强你。等你觉得时候去见易时,打电话给我吧。这是我的联络号码。”我向洛均讨了一张小纸条,把我的联络号码写在上面交给了他,“如果可以的话,也叫其他人一起来。相信我,易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会跟他们说的。谢谢你医生,阿易能有你这样的医生照顾他真的很幸运。”
我淡淡一笑:“哪里。那么,我也该走了。今天打扰了你真的不好意思。不过,希望能早日接到你的电话。改天见。”
“啊,对了。”洛均送我到门口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你害怕见到易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话,就什么也不要去想,跟着你的心走就行了。”说完,我走出了大门,往回家的路上行去。
我能为易所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到头来,自己自身的问题还是必须得由自己来解决。
就在我踏出回家的第一步,左大腿忽然感到一阵震动。
手机响了。
我连忙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按了‘接听’。
“喂,是哪位?”
“是医生吗?我是月涯。”月涯的语气显得有点急促。“大事不好了,医生。小豪的病情突然恶化,现在埃克斯医生正赶过去急救。”

一得到消息,我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医院,途中一个疑惑不断萦绕脑中。
小豪近期的状况一直都很稳定,为什么突然会发生病情转劣的情形?
是病毒感染?
是癌细胞突变?
还是另有原因?
一抵医院大门,我便疾步穿越大厅,搭电梯至三楼,朝小豪的病房走去。
房门紧闭的病房外,月涯忐忑不安地在房外来回渡步,担忧之情尽流露在脸上。
小豪的爷爷此时也在病房外,正坐在椅子上面色漠然地望着房门。乍看之下,不禁会使人以为月涯是病人的姐姐,而椅子上的老先生则是一名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但是,若仔细一瞧,小豪的爷爷的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可以看得出他的内心也正充满着担心害怕。
“情况怎样了?”我走向月涯,问道。
月涯一见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却又马上复回忧心的神色。
“埃克斯医生已经在里面对小豪进行急救了。他在里面已经半个小时了,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真希望小豪能够平安无事。”
“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也不清楚。刚才我正想来陪小豪玩时,琬菲姐忽然气急败坏地跑来跟我说小豪出事了。我当下就通知了你,然后便赶了过来。我和埃克斯医生似乎是同一时间抵达这里的。他一到就和他的护士跑了进去,把门关上。我连小豪都还没见到。”
就在这个时候,小豪的病房门被打开,小豪棕色卷发的主治医生埃克斯与他的护士从房内走了出来。
月涯立即迎了上去,小豪的爷爷也马上站了起来。
“埃克斯医生,怎么样了?小豪没事了吧?”月涯急切地问道。
埃克斯露出淡笑:“已经没事了,现在正在睡觉。要进去看他是可以,但是尽量降低声音,不要打扰到他的休息。”
听得小豪安然无恙,月涯和小豪的爷爷都松了一口气,小豪的爷爷原本紧绷的脸立见舒缓。二人连忙向埃克斯点头致谢,快步走进了病房。
“有查出是什么原因吗,埃克斯?”在两人进入病房后,我上前问了埃克斯医生。
“小豪发生了药物过敏反应。十之八九是药物配错所引起的。”埃克斯脸色凝重地说。
“什么?”我不禁感到震惊,配错药物可是很严重的失误,“那,你知道今天是哪位护士负责分配药物给病人的吗?”
埃克斯犹豫了一会儿,才语气沉重地回答:“似乎是胤姐。”

犹然记得第一天来到这家医院的时候,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胤姐。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觉得她很可怕。当时或许她正在处理一件棘手的问题吧,我和湘雪上前向她询问院长办公室在哪里时,她的脸色异常凝重。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后我们也没去问,因此成为了永远的谜。不过至今回想起胤姐当时那双锐利的眼神,我的心还是会忍不住一颤。胤姐在她不说话没笑容的时候,真的会让人望而怯步。
那时,胤姐盯着我们看了也不知道多久时间,对我来说仿佛好几个小时一般,最后才语气非常平调地反问我们:“你们是今天要来的新医生吗?”
“啊,是。是的。”我几乎是用喊的。
然后,胤姐做出了一个当时我们永远也想不到的举动,她咧开嘴笑了。
“欢迎来到这家医院。院长室在五楼,右边最后也是最大的那一间。”
之后,我在我身为脑外科医生的期间,很有幸地与胤姐一起工作了好几次。她的经验与知识让我由衷地佩服不已。她是我所见过最谨慎,最一丝不苟,真的将自己的全部奉献、投入工作的一个人。
所以我绝对不会相信配药配了几十年的胤姐会犯下配错药这种失误。
绝对不可能。

“你知道胤姐现在在哪里吗?”在埃克斯说出胤姐的下一瞬间,我就已经转身直奔二楼的员工休息室。这个时候,胤姐应该会在那里。
可是,我却猜错了。
当我推开房门时,里头就只有一名护士在坐在沙发上享受着桌上的饼干。我的突然闯入使得她的身子一时间僵在那里,双眼瞪得大大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院……院长好像在找胤姐,所以她应该—”
“谢谢。”那名护士的话还没能说完,我就抛下了一句谢谢,朝五楼院长室跑去。
五楼,院长室外。房门紧闭,帘幕拉起。
我知道胤姐就在里面,但我却没有什么理由进去,只好站外门外耐心地等。
足足十五分钟,除了房内时而传出的模糊对话声之外,四周一片冷冷清清的寂静。
终于,门被打开,我一直在找的人走了出来。
她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等了多久了?”
“大概十五分钟。”
我和她两人相互凝望对方。
“没错,是我犯下的错误,是我的疏忽。对不起害你的病人痛苦了。”已经知道我想要问什么,胤姐抢在我发问之前说出了我不愿听到的答案。
“胤姐……”
“人老了,不中用了。三十三年了,居然还会看错药物的名字配错药,还差点害死了人,真是滔天大罪呀。”胤姐仰天长叹,脸色悲切。
“我不相信。”
“不管你相信与否,事实就是事实。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去想小豪和他的爷爷道歉,然后看他们打不打算起诉我。人老了,我想也是时候退休了。”
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只能无言地目送胤姐一步一步的离去。
不愿相信的事情终究还是成为了事实。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整家医院都得知了胤姐犯下了三十三年来的第一个错误。一时间,医院里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小豪的爷爷见到小豪安然无恙也就不打算起诉胤姐,但是我始终有一种感觉就算小豪真的有了个三长两短,他也不会控告胤姐。
消息也被压了下来,没传到媒体的耳中,医院侥幸地逃过一次名誉受损的厄运。
胤姐在事件发生的三天后宣布了将在七天之后卸下所有职务,退休的消息。我想是院长念在胤姐三十三年来的劳苦功高并没把她直接辞退而让她能够像这样光荣退休吧。
虽然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心理准备,但在亲耳听见之后,还是不免感到惋惜与依依不舍。
那一个星期,医院里的气氛异常的沉重,所有的人都心情低落,可是胤姐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一如往常忠实地执行自己身为护士长的职务,时不时与同僚下属们开玩笑,见到手下的护士犯错时照常呼骂并加以改正,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是一个快要退休的人。
然后,在胤姐待在医院的最后一天,一票护士与几名医生包括我和湘雪在内决定在天台上为胤姐举办一个欢送会。医院上下医生护士闻得消息,除了得值班的那些医护人员,似乎所有的人都出席了欢送会。
当胤姐被她一手栽培的一众年轻护士硬拉至天台上,看见眼前写着‘胤姐光荣退休欢送会’的旗帜和近乎所有的人都在场时,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险些儿哭了出来,眼泪在眼眶内打转。
见到主角终于现身,湘雪把我推到了天台中央。
我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各位各位。”我在确定得到了所有人的注意之后,续道,“首先,感谢各位能够抽空出席这场欢送会。原本只是打算举办一个小型的欢送会,谁知道医院全体工作人员似乎全来了,也不知道食物够不够,所以大家等一下尽量少吃一点。”这句话立即引起众人一阵欢笑。
“起初原是想请院长来为大家说几句话的,可是这么凑巧他两天前出国参加一个医学演讲会去了。他托我跟大家说,希望你们自己一边想着他在演讲会受苦的表情一边尽情好好享受这个欢送会。”这句话又引起了一阵欢笑。
“今天之后,”我收敛了笑容,放大声音以郑重的口气说,众人马上停止了欢笑,“今天过后,我们医院将失去一名宝贵的人才。她的即将离去让我感到很不舍。她对医院所做出的贡献毋庸置疑。三十三年来,她为了这家医院付出了她的全部,尽心尽力地让每一个进来这里的病人能在最后健健康康地走出去。我相信在场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曾经受过她的照顾吧,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想我不用说各位也知道我指的是谁。她就是我们全能的护士长,胤姐!现在让我们掌声欢迎她来为我们说几句话!”
“耶?我?”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下,胤姐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被强推至我的身旁。我笑着向她点点头,退回人众里。
胤姐环视四周,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呃,首先呢,非常感谢你们为这个五十八岁已经算是半个老太婆的我办了这样的一场欢送会,真的很谢谢你们。”胤姐顿了一顿。
“三十三年了。一转眼,竟然已经三十三年了。还记得自己一从护士学院毕业后就马上来到了这家医院实习。然后成为正规护士,最后还侥幸地成为了大家的护士长。虽然不敢说自己是一名很优秀的护士,比我优秀的护士比比皆是,我在新一辈之中就看到了几个很有潜力的护士,但我应该还算得是一名称职的护士吧。今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我原也不想说些令人不开心的话,但我还是不得不说。
身为一名护士,我一直秉持着一个理念:就是永远也不要背叛病人们对我的信任。三十三年的护士生涯,我很欣慰地说我始终维持着当初的理念。可是一生谨慎,到最后还是让以前所付出的一切尽付流水。
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世上没有所谓的绝对,一着不慎,之前所做的努力将会变得毫无意义,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我们手上所握的是仅有一回的一条生命。希望我走了之后,大家还是能将它铭记于心。”这句话说得众人皆默默无语。
只见胤姐展开笑容续道:“最后,如果今天的食物真的不够的话,尽管再去买,全部算我的!还有别忘了正在值班的同事们。今天之后,我就再也不是这家医院的护士长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些年来真的很谢谢你们的照顾。谢谢!”说完,胤姐对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一躬,众人无不热烈鼓掌,良久不绝。
欢迎会正式开始,每个人都借此机会与平常鲜少有机会碰头的同僚们相叙。天台上谈笑风生之音登时不绝于耳,与其说是一场欢送会,若说是一场联谊会,或许更为贴切。
我与曾经一同工作的脑外科医生们闲聊了几句后,转身去寻找胤姐的身影。
四处张望几许,终见她站在天台的一个角落,正和一名年轻护士说着话。若没记错的话,那名年轻护士的名字应该是深羽,一年前以在众多新护士中最优秀的成绩加入了这家医院。一进来就一直随着胤姐做事,是位非常崇拜胤姐的女孩。
我缓步走向二人,发现深羽眼眶泛红,与胤姐说着说着突然掩面开始痛哭起来。胤姐犹如一位慈母般拍着她的肩膀频频劝慰。
我在离她们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待她们谈话的结束。
终于,深羽的身体渐渐停止颤抖,抽泣停歇。她双眼红肿地向胤姐深深地鞠一个躬,然后转身离去。
我待深羽跨出几步后,才走向胤姐。
“嗨,胤姐。”我尽量以轻松的口气向胤姐打招呼。
“哦,是你呀。我们的天才脑外科医生。”胤姐心情显得很愉快。
“别取笑我了,胤姐。”
“你真的不打算重新当回一名脑外科医生吗?你是拥有着那么出色的才华。”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我的内心闪过一丝的犹豫。
但是我还是摇了摇头:“不会。”
“真是可惜呀。”胤姐的语气流露出了内心的遗憾。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语。
最后,我还是决定把我心里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真正配错药的人其实不是你吧?”
胤姐一怔,以异样的眼神凝望着我,竟大笑了起来。
“呵呵呵,终究还是瞒不过你呀。我一直有这么一个强烈的直觉,就是如果会有人知道真相的话,那个人一定就是你,果然没有错。”
可是,我对我自己正确的推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回头望向深羽刚才离去的方向,说:“是她吧?那名叫深羽的女孩。”
胤姐的目光也移往深羽消逝于人群中的背影,徐徐地道:“真的什么事也瞒不过你。深羽她是一个好女孩。自从她进入这家医院,她便一直在我手下做事。我仔细地观察了她一年,她不仅分外勤奋,天生聪颖,更可贵的是她打从心底爱护、关心着她的病人。她的未来是那么的无可限量。
那个失误纯是一个意外,我很了解深羽,若在平常她是绝不会犯下这种疏忽的,可是那期间她的家庭里出了一点状况,深羽有点心事不宁。她年纪还小还无法清清楚楚地公私划开。不过现在都解决了,她知道错了,也从中成长了。
或许你会认为我在咬自己的舌头,在徇私,我知道我曾经说过决不会容忍我的护士犯下任何会危害他人安危的错误,但是我在看到一名原本未来一片光景的护士可能永远会失去她光明的前途,我始终还是不忍心。”
胤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老了,属于自己的时代也已经过了。说句残酷的,我已然没有什么未来可言了。既然如此为何不要牺牲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的未来,去保护另一名未来还正要开阔的人,将自己的期望尽托于她。人老了,对名誉权力都看谈了,反正到最后尽皆一场空,不是吗?”
良久良久,我都无言以对。
最后,回答,我只说了一句:“放心吧胤姐,我会帮你好好看住深羽的。”
自与胤姐的那一席话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了。
她的那一席话首次让我强烈地领悟到了一个人可以拥有的伟大。
我不由得也向胤姐深深地鞠一个躬,表示最深的敬意。
总有一天,我未来的完结也会来临吧。
当那天来临时,我将会作何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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