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之后,我又与夜雨交谈了几次。经过几次的交谈,我能感觉到夜雨已逐渐接受了她的病情,谈话里不再充斥着悲观,语中开始对自己的未来抱持着期望。
只不过,每一次企图与她谈及巢城,她就会马上脸色一变,不是装作听而不闻,就是刻意转移话题,避之不谈。
而每当巢城前来探望,夜雨要不对他冷若寒霜,视而不见,便是厉声厉色地将他赶走。但是,每一次巢城一离开,她又会独自一人在房里潸然泪下。
她的这个心结,我始终打不开。
星期二。
我与小豪有约的星期二。
晨雾弥漫的天空在熹微的阳光照耀下缓缓雾散。
一个明媚的冬天早晨。
“早上好呀,小豪。”坐在床上,正在读着他爷爷送他的图画书的小豪一听见我的声音立即抬起头,露出开朗的笑容。
“早啊,医生。”
我想,小豪应该是我见过最勇敢,也是最成熟的十岁小男生吧。
自那一次在门外听到他在病房里暗自哭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他落泪。
我也从来没见过他对每隔几天就必须进行一次煎熬般的化疗有任何的怨言。
反而,他还成了大家的开心果,深受医生护士和其他病人的爱护。
更令人感动的是,小豪非常自律。他从不接受别人送的糖果或玩具,都会很有礼貌地坚然婉拒。
惟有月涯和他的爷爷是例外。
他的爷爷在每一天的傍晚都会前来探望,而他们俩人都会很有默契地不去谈及小豪的病情,也从不会露出哀伤的神情。
一老一少就只是那样一边坐在小豪的病床上共进晚餐,爷爷吃他买来的饭盒,孙子吃他医院的晚餐,一边闲话家常。
房里不时传出笑声,仿如一对洋溢着幸福的爷孙。
每到这时候,所有人都会很识趣地回避,好让他们爷孙俩能好好地去珍惜那珍贵却有限的相聚时光。
“月涯姐姐呢?”没来吗?”小豪见进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忍不住问道。
“月涯姐姐她今天有事得回大学一趟,所以请了半天假。下午就会回来了。”
“这样呀……”小豪低下头,显得有点失望。
我不禁一笑。
小孩子始终还是最喜欢像月涯这样年轻、温柔又漂亮的姐姐。
“不过,月涯姐姐她说她回来的时候会带玩具给你哟。”
“真的吗?”小豪抬起头,双眼睁得大大地看着我。
“嗯,真的,没骗你。”
“耶!”小豪双手击向空中欢呼道,身体向后仰倒到床上。
一个月前的早晨,月涯和小豪各以不同的原因进入了这家医院。
一个礼拜后,院方将小豪交托了给我。在我手下实习的月涯也就自然而然地随着我参与了每一次的辅导。
小豪成为了月涯的第一个病人。
或许因为如此,所以月涯非常地疼爱小豪,小豪也极为喜爱月涯吧。
我在心中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用不着这样高兴吧?”我在床边坐了下来,“我送你玩具时也没见你这样开心过。”
“因为医生送的礼物都不怎么好玩嘛。”小豪重新坐了起来,调皮地笑道。
“哈哈哈,你这小子。怎样,这几天没来看你,有没有东西想跟我说的?”
小豪摇了摇头:“没有。护士长阿姨跟其他人都对我很好,怎么会有什么问题。昨天我还跟小华、小西玩捉迷藏……”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小豪连忙双手捂住嘴巴,心虚地盯着我。”
我假装气恼,板起脸,严肃地道:“不是说过不行随便到处乱跑的吗?”
小豪一脸内疚,低下头谦然道:“对不起,医生。我下次不敢了。”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啦。”我拍了拍他的头,“我知道成天呆在一个人的病房里会很闷。所以你偶尔去找小西、小华玩我不反对,只要不去打扰到别人就可以了。我相信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自己有分寸,如果身体感到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去玩了,懂吗?”
“知道!”没被责骂,又得到可以偶尔出病房玩的许可,小豪又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可是为什么我非得住在单人病房里?有时真的很闷。医生可不可以帮我转移到别的病房呀?”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小豪的身体比较不好,免疫能力较弱,让你住在单人病房是为了避免你受到感染,不过偶尔与别人接触还是可以的。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因为万一你病倒了,就不能再跟小西、小华,护士长阿姨还是月涯姐姐玩了,知道吗?”
“放心好了,医生。我是不会生病的,嘿嘿。”小豪挺起胸膛,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这是你说的哟。”我笑道。
我在小豪的病房里度过了剩余的早晨时光。小豪问了我很多关于图画书上的事物。他双眼闪耀着的好奇与求知欲望从没间断过,完全看不出他生命的烛火已将近逝灭。
当我离开病房时,我不禁心想:到底是我在辅导着十岁的小豪,还是十岁的小豪在教导着我。
“真……真的可以吗,医生?我才来了一个月而已,真的可以吗?”月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惊异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当然是真的。”我对她一笑,“你别这样对自己那么没信心。这一个月来,我可一直都在观察着你的工作表现,你可以的。况且,你和小豪也已经这样熟络了,没问题的,你一定能胜任的,对自己要有点信心。你是个很优秀的医生,就只是少了一点信心。”
当天下午,月涯一从大学回来,我就把她叫到了我的办公室,向她说了我想将小豪交给她全权负责的决定。如我所意料的,月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大吃了一惊,然后马上开始否定了自己的能力。
“可是……”月涯显然还是对自己信心不足,踌躇不决。
“别可是了。虽然我是将小豪交给你全权负责,但你有任何问题还是可以来问我。头几次,我也会在场在一旁看着的。”
月涯犹豫了片刻,才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医生如此地相信我……好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希望不会让医生失望。”月涯腼腆地一笑。
“我相信我是不会失望的。”见月涯终于答应了,我的心为之一喜,“那么,明天我就跟小豪和他的爷爷说,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对。”
“那还有什么事吗,医生?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先出去了,我今天要交的报告还没完成呢,嘿嘿。”月涯微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啊,有。”
“什么事?”
“你都是买什么礼物送给小豪的呀?”
“咦?”
就在此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办公室的门被敞开,护士长胤姐的头探了进来。
“抱歉打扰了。司徒易又大闹情绪了,医生。”
给你们说一个故事。
三年前的某一天,曾经有那么一则新闻在当天似乎独占了各个报刊上的头版。
全国最多人阅读的报纸的头版头条是这样写的:
天才的诞生
我国势必将卷起一股篮球旋风
十七个字印得老大,极为醒目的标题之下,一张十五、六岁男生的特写照片几乎占了报纸首页的四分之一。
一头乌色短发因汗水而完全湿透,英气勃勃的脸庞即使能很明显地看得出已是疲惫不堪,却还是挂着一个充满阳光气息的笑容。
照片的右下角搭着七个细小的字体:篮球新星—司徒易
据那些当天非常幸运能在现场观看那场全国青少年篮球总决赛的人说,当天全场观众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众口一词说他们从没见过一个篮球场上居然可以如斯安静,偌大的室内体育馆就只能听得到场上此起彼伏的球鞋和地板的摩擦声,场上球员们粗重的喘气声与球场上不时的喝喊声。
全场观众尽皆凝息屏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球场,深恐即使自己微弱的呼吸或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破坏奔驰于球场上的那位天才,司徒易的律动。
他们的魂魄仿佛全被他夺走了。
那个时候已经是最后一节,第四节了。
甲队的分数落后足足二十分,眼看大势已去,已经极难扭转局势了。
可是就在这时,甲队的教练突然下了一个决定,将整场比赛里一直坐在候补席上的司徒易替换上场。
当比赛结束之后,许多人都不禁感到纳闷与不解,为什么司徒易的教练没在一开始就派司徒易出场,非得等到最紧要关头的时候才让他上场。
赛后与媒体的一段访问,司徒易的教练作出了这样一个解释:
“小易他因为几个星期前不慎扭伤了脚,别看到刚才他在场上健步如飞的,其实到今天早上,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我为了不想冒险加重他的伤势,所以迟迟没派他上场。
不过对手委实厉害,小易在第四节开始前向我表明了自己想上场试一试的意愿,所以我在不忍拂他意与迫于无奈之下,只好让小易上场。详情就是这样。”
不过,虽然司徒易的教练这样说,隔天却有内幕消息传出司徒易前三节没上场的真正原因其实并非如此。
据那所谓的内幕消息所说,司徒易扭伤脚一事虽是确有此事,但他的脚早在决赛几天前就已经痊愈了。他之所以没被派上场其实是因为他与教练在训练方针上发生了抵牾。教练在私人恩怨下故意不让司徒易上场,直到场上的小前锋出现体力不支,自己手上没有其他候补选手的情况下,只好不得已替换司徒易上场。
同时也有消息传出,每个人,就连与司徒易一起打球的队友也不知道司徒易居然拥有如此出神入化的球技。
凭着自身神乎其技的球技,司徒易在球场上穿梭来回于敌队我方之间如入无人之境,竟在短短一节的时间内将二十分的差距尽数拉回,自己贡献了十七分。终场前剩三秒那一颗为他的球队夺下冠军的远距离三分球更是让全场观众起立鼓掌,欢声沸腾。
赛后,当记者访问在场的球评问及他对司徒易的看法时,五十多岁的球评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做球评做了二十多年,今天是我头一次看一场比赛看得这样心旷神怡,看得这么心情澎湃。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让我感到如此震撼的竟然是一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司徒易在场上真的只有一句话能形容,行云流水。他的步法行动,他的运球传球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投球精准无比又美观之致。尤其是他在终场前的那一粒完美的三分球,我敢说那将会是我国篮球球坛史上其中一个最值得回味的一颗进球,也会在五年、甚至是十年后仍会被人津津乐道的一颗三分球。”
一夜之间,司徒易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名字。各个厂商,大小球队见机不可失,立时纷至沓来与司徒易接触,频频向他邀约。
司徒易在那一天被冠上了‘天才’的名号。
可惜啊,终究天嫉英才。
原本前途无可限量的天才,篮球界的明日之星竟在三年后的同一天被一场交通意外狠狠地夺去了左腿。
三年前的那一天,一个天才诞生。
三年后的同一天,一个天才梦灭。
我随着护士长胤姐朝司徒易的病房走去。两个星期前刚过完五十八岁生日的胤姐已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三十多年。资历之深,似乎无人能出其左右,因此院方上下都很尊敬胤姐。
许多人遇到问题时都会去向她请教,因为有着三十三年经验的胤姐什么都知道,只要她一出马,似乎所有的事都能解决。所以也有人为她送上了一个称号:‘全能胤姐’。
胤姐不说话时,一脸严肃,令人不敢接近,但其实她颇具幽默感,是个和蔼可亲,很关心下属的人。不过,当她发现有人做错了事一发起脾气来,她谁也不会给面子,护士医生她都照骂不误,就连院长在胤姐发起脾气时也要敬畏三分。她觉得病人既然将身体交予他们的手上,我们就有义务完成自己的使命,一点小疏忽或是敷衍了事都绝不能容忍,因为他们手上握的是一条宝贵的生命。
司徒易的病房位于四楼。小豪的病房位于三楼,夜雨的病房则位于二楼。我的办公室和小豪的病房处于同一楼。
由于办公室里电梯颇远,为了节省时间,我和胤姐一出办公室便很有默契地朝离办公室只有十步远的楼梯间,毕竟司徒易的病房只有一楼之隔。
楼梯间由于经年累月的反复使用已显得颇为破落。墙壁上布满了污迹印记;大多数的梯阶变得坑坑洞洞,边缘缺了好几块;楼梯旁的扶把的油漆也已脱落得七七八八,露出了漆下银色的铁。见到这一幕,我不禁心想是不是时候找人重修一下医院了。东西用久了就会渐渐不堪使用,人老了似乎……亦然。
不到半分钟,我们抵达四楼。一出楼梯间,我们立时听到右手边其中一间病房隐约传来叫喊声。
我与胤姐互望一眼,连忙加快了脚步。司徒易的病房位于第一个转角处后,我们越走越靠近,喊声就愈加大声,其他病房的病人已开始纷纷走出自己的病房,一脸即担心又好奇地四处张望,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胤姐见状,对我说了一声,便与我脱了队,转朝其他病人走去,向他们解释状况并安抚他们。
我独自一人走至司徒易的病房之外,却见一位中年妇人正坐在房外的椅子上掩面痛哭。
司徒易的母亲。
每一次看到她,她都在哭。
两个月前,急症室外看到她骤闻噩息一边流着泪,一边随着丈夫匆急赶至,在得知儿子不得不放弃左脚时更是一度情绪失控。
两个礼拜后,当院方任命我为司徒易的辅导医生,我与他们夫妇俩会面时,她在一旁的抽泣声在整个会谈过程中从没间断过。
今天是第三次了,她仍然在哭。
身为一名母亲真的很辛苦,尤其是当自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
“司徒夫人?”我尽可能地压低了我的声音。
闻语,司徒夫人抬起了头,一见到是我,立时脸露喜色,站起身抓住了我的手,激动地对我说:“医生,你来得正好。小易他又大发脾气了。我和我先生和林医生怎么也全都劝不了他。他只听你的话,求求你了,医生。”脸上的妆容因为泪水而几乎全糊,一脸惨然地看着我的司徒夫人,眼神充满了哀求。
“冷静一点,司徒夫人。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吗?”我让司徒夫人重新坐了下来,企图让她冷静下来。
司徒夫人又一次将连埋进手掌中,哽咽道:“今天早上林医生向我们建议是时候让小易选一个义肢,我们也同意。于是刚才我们就来这里与小易商量,顺便带上了一些我们和林医生认为不错的义肢照片。谁知道,小易一听到义肢两个字,脸色马上一变,像发了狂了一样,又吼又教,要把我们赶出去,不管我们这样劝,他就是不听。想不到他竟然对义肢如此地排挤,医生,你一定要帮帮小易啊!他就只听你的了。”
听司徒夫人这么一说,我终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点了点头,对她说:“放心吧,司徒夫人,我会尽我所能的。”我转身往紧闭着的病房门走去,房内三把声音仍在激烈地争吵着,不过其中两把声音语气冷静得多,也没比第三把犹如咆哮的声音来得大声。
我伸手塔上门把,一转,推门走了进去。
“呼咻”的一声,我才刚踏进病房,突然劲风扑面,一团白色物体朝我这个方向飞了过来。我吃了一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头斜向一边,闪过了迎面袭来的不明物体。不明物体撞上身后的墙壁,跌落于地。我回头往地上一瞧,原来是医院的枕头,就算脸被击中应该也不成大碍吧。
房里三人在我进来的那一刻就已停止了争吵,全都转头看着我。
站在病床右边,穿着医生白袍三十上下年纪的是司徒易的主治医生,林医生。在他身旁坐着的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则是司徒易的父亲。两鬓斑白,微蹙的眉间表露出了他的郁痛,司徒先生显得比前些日子来得更为苍老了。
坐在病床上的青年自然是司徒易。
原本洋溢着青春活力,俊秀的脸庞如今蒙上了一层阴郁,身体也比刚来到这家医院的时候更为瘦削。下半身虽然让棉被覆盖住,不过却仍能看得到原是左脚的地方,下半截是凹了进去的。
我的视线离开了地上的枕头,回望房内三人,谈谈一笑:“下午好呀。”
坐在椅上的司徒先生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即站起来,快步走向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枕头,满脸歉意地对我说:“真的是很抱歉,医生。幸好没打到医生您,不过小易真的不是有意把枕头丢您的,他根本不知道你正要进来,一看到你走了进来正想收手已经太迟了,枕头已飞了出去。小易,还不向医生道歉?”司徒先生转头对司徒易命令道。
司徒易迟疑片刻,把头别了过去,不与我的眼神接触,低声说:“对不起。”
“我知道小易并不是有意的,司徒先生。我才一进来不到一秒钟,枕头就丢了过来,即使世界上最快的人也不可能拥有如此之快的反应。
”我对司徒先生说,然后转身走向站在一旁的林医生。“林医生,下午好啊。几天没见了。”
“啊,医生您也好呀,确实是有好几天没见了。最近事情比较多,没时间去拜访您,真是不好意思。”林医生微微躬身对我致意。
林医生是一位颇为内向的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虽然已在医院呆了五年,资历也算不浅,在医院里还有“外科新秀”之称,却还是对他的长辈非常尊敬,从没摆过架子、自恃骄傲因此颇受老一辈医生的认同。
“我都说了,不用这样毕恭毕敬的。你已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医生了。”我眉头微皱,语气略带谴责。
林医生一听,忙应道:“不不不。我还有许多东西得跟医生您学习呢。”
“哈哈哈,我老了,所会的都已经过时了。”
“怎么会?医生您一直是我的偶像和榜样。”
这时,司徒先生拿着枕头走了回来,于是我对两人说:“不知道你们可不可以暂时离开这个房间一下,让我单独和易谈一下?”
司徒先生和林医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拜托您了,医生。”司徒先生在离开房间时,对我说,眼睛里充满了哀恳。
房间恢复了久违的宁静,只剩下我和司徒易。
我在椅上坐了下来,手肘放在膝盖上,俯身向前看着司徒易。
司徒易始终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对我不作理睬。
这样的局面在我们之间僵持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终于司徒易忍受不住令人窒息的静默,开口道:“医生有什么就快说吧。我今天心情很不好。”
我看着一脸固执的司徒易,缓缓地道:“我说呀,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会再乱发脾气了吗?尤其是对你的父母亲。你不是说你也很了解他们的辛苦的吗?”
“你知道他们今天做了什么吗,医生?”司徒易看着我,愤然地说。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平静地对答了他的话。
“那你就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生气!他们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为我决定装置一个义肢,你知道那有多么可恶吗?”
“他们来就是要和你商量。”
“才不是!他们根本不是来和我商量!看!”司徒易指向地上几张已被撕成好几片的照片,“他们还带来了照片,分明是来逼我做出一个决定,选一个义肢。我都还没答应要装置上义肢!”司徒易越说越大声,到最后似乎已经是在喊了。
“冷静一点,易!难道你就像一直都呆在床上,永远也都不要起来吗?还是说你想要一辈子都靠着拐杖走路?你现在或许认为无所谓,可是你的父母呢?你有没有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一想?”
“我什么都不管!我才不需要什么义肢!我只要回我自己的左腿。戴上义肢的话,就等于承认我已经残废,再也打不了篮球,我的篮球生涯结束了。我的篮球明明才正要开始的。为什么上天要让我这么痛苦?为什么医生那天要救我?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就不会去救那小女……”
“易!”我出口制止易把他的那句话说完,神情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严峻地看着一个人,“你刚才想说什么?你刚才若是把那句话说完,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不要在一时情绪激动之下说出会让你悔恨终生的话,知道吗?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有难,自然会伸出援手去帮助他。我在车祸现场救了你一命一样,你冲出去拯救那名小女孩也一样,这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善。只是没有很多人能像你这么勇敢,能不顾自身安危地去拯救另一条性命。你应该为你的这份勇气感到自豪。”
倔强的司徒易虽然没发一语,但我在他闪烁的目光里看出了他的歉疚,我的脸也就暖和了下来。
我恢复平静的声音。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易?你当初是为了什么而拿起篮球的?”
“哈?”司徒易迷惑地望着我。
“你是为了什么而开始打篮球的?”
“我……我是……”司徒易被我这个唐突的问题怔住了。
“不用现在回答我,好好去想想吧。我不会勉强你,等一下我回去跟你的父母还有林医生说,请他们暂且把义肢一事搁置,等你自己想通了之后再商量。”
“……谢谢你,医生。”
我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件事,又问司徒易:”你的朋友们还是没有来看你吗?”
闻言,司徒易的脸立即为之黯淡。
“那是当然的。毕竟我对他们来说就好像一个叛徒吧。他们本来是有机会出国站在国际的舞台上和其他国家顶尖的球队较量的。可是我却在出发前夕发生了这种事,逼他们不得不退出比赛。他们一定很恨我吧。”
“你又如何知道他们是这样想的?你又亲自问过他们吗?”
“肯定是这样的,不用问也知道。不然你看我在这里三个月了,他们始终都没来看我一眼。不过算了,我并不怪他们,毕竟是我害了他们的。”
听着司徒易落寞的一字一句,我仿佛能听得到他内心的抽痛与对自己的愤恨。
“是这样吗?”我站起身,吐了一口气,“既然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就不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吧,记住不要再对你的父母乱发脾气了。你知道你的妈妈刚才一直在外面哭吗?好好反省吧,改天见。”
“可……可以帮我想我的爸妈说声对不起吗,医生?”我正要走出病房时,司徒易突然说出了这一句话。
“要说你自己说。”我头也没回地这样回答他,可是脸上露出了微微一笑。
仍在病房外的司徒夫妇和林医生一见到我终于走了出来,忙向我问及司徒易的情况。如我对司徒易的承诺,我想他们建议了暂时先将为司徒易装置义肢一事搁置,直到司徒易有了心理准备,能够接受的时候。他们想了会儿,也认为只能那样了。
“我想易现在应该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两位等一下才进去看他吧。林医生,你的例行检查做了吗?如果还没的话,希望你可以待会儿再检查,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那,我就先去办别的事了。告辞了,医生。”林医生向我微行一礼,转身离去。司徒夫妇对我颔首表谢之后,也随着林医生离开。
“啊,对了,司徒夫人,司徒先生。”他们跨出几步后,我叫住了他们,“请问你们对易的朋友熟不熟悉?”
“我想请三天后,也就是星期五的假。应该没问题吧?我查过了我星期五的工作表,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离开司徒易的病房后,我又马上去了三楼湘雪的办公室。幸好,湘雪并没有离开办公室,正在翻阅着一些医学报告。
湘雪一双妙目好像突然看见了一个很新奇的事物般兴趣盎然地盯着我,说道:“这可真的奇了,从不自动请假的你,现在居然主动来向我请假?真的是大新闻呀,我看太阳明天要从西边起来了哟。”
“别闹了,我是认真的。所以呢?批不批准?”
“是你,当然没问题。你要放多久的假都可以。其实你也不用亲自来找我的嘛,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毕竟你是我的上司,亲自来跟你说比较好。”
“别跟我来这套了。我们都已经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而且谁都知道,你想当主任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当,你只是不要而已。”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主任这么麻烦的一职,我才当不来,只有你有能力胜任。”
“哎呀,不说这个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请假是为了什么呀?”湘雪又睁大着眼睛殷切地瞧着我。我在心里暗暗一笑,十多年了,她的这个小孩子脾气般的好奇心就是没变。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我其中一个病人的朋友。”
“啥?”湘雪哑然失笑,“你请假竟然是为了你的病人?你真的实实在在是一个工作狂。那病人是谁呀?居然要我们的大医生为他如此地奔波劳碌?”
“司徒易。你应该有印象吧?他遇上车祸一事曾经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
“司徒易?就是那个媒体一知道他进入这家医院,就有好几十个记者,百多个球迷马上纷涌而至,几乎挤爆医院大厅,医院最后得动员警察才把他们驱散的篮球天才,司徒易?”
“嗯。没错。”
“嘿,”湘雪眼神突然变得鬼祟起来,身子向我靠了过来,“你该不会也是他的球迷吧?”
“胡说八道。才没这么一回事。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迷运动的人。”我被湘雪的这句话搞得哭笑不得。
真亏她能想得出来。
“好了,不跟你这里瞎扯了你自个儿忙你的事吧,我先走了,拜拜。”
“嗯,拜拜。”
好累。
走出湘雪的办公室后突然觉得好累。今天还真是忙碌的一天。
人的年纪越大身体就会更容易感到疲劳,还真的没错。
头竟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没办法,还是去员工休息室泡一杯咖啡来喝喝吧,我心想。
员工休息室位于湘雪和我的办公室的中间,所以还挺靠近的,走没几步就到了。
我正想转动门把推门而入,休息室陡然传出两个人的对话声,我的手便停止了动作。
我不是个有偷听别人对话内容嗜好的人,让我没推门而入的原因是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什么?你不知道吗?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是一位名叫琬菲的护士。是个不错的女孩,对自己的工作也热衷,就是爱八卦了一点。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嘛,琬菲姐。为什么湘雪主任要叫医生‘天才外科医生’。医生他不是一名辅导医生吗?”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禁稍微一怔,竟是月涯。
“哈,你还真的不知道的呀,医院里的人似乎全都知道的说。好吧,我就告诉你好了。”从琬菲的语气来看,似乎感得因为知道月涯问题的答案很自满的样子,“其实呢,医生他原本并不是辅导医生,而是一名脑外科医生。”
“什么?”可以听得出来,月涯显得很吃惊。
“你没听错,是脑外科医生。但当他还是一名脑外科医生的时候,我还没来到这家医院,我是三年前进来这里的,而医生不当脑外科医生改当辅导医生是五年前的事了,所以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不过,我向好几个前辈那里打听,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医生的外科技术当真是神乎其技才能够形容。曾有幸目睹他在手术里执过刀的人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皆说有生以来从没看过如此干净利落,完美无缺的手法。据说,就连当年世界最有权威的脑外科医生,亚特斯大医生来我们这家医院进行学术性上的交流在观看了医生的手术后也赞叹不已,称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如果你去翻阅六七年前的报刊,尤其是医学报刊,你就会看到医生的名字频频出现在上面,可谓尽受瞩目。
可是呀,就在五年前,他突然宣布自己将不再当一名脑外科医生,转而去当一名辅导医生。可想而知,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布在医学界中造成了多么大的轰动。已在医学界中崭露头角,锋芒毕露,原本再过几年就能立足脑外科医学界的顶峰的‘医学界新宠’骤然对外宣布金盆洗手,医学界上下自然是震惊不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月涯追问。
“这个谁也不知道。就只听说他的这个决定是在他做完一个手术后没多久下的决定,直到现在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决定退隐。但,若说有人知道的话,我想大概就只有一个人有可能会知道。”
“谁?”
“湘雪医生呀。毕竟他们可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啊,也对。”
“不过,我想即使是湘雪医生应该也不知道吧,这是我的直觉。”
听到这一句话,我的心不禁一动。的确,我从来没告诉湘雪,而湘雪也从没问过。可是,我想就算她没问,她也是知道原因的吧……
休息室里陷入一阵沉默,然后月涯幽幽地叹一口气:“想不到医生他原来有这样一个过去。”
“对了对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这么想知道医生的过去?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才……才没有这么一回事呢!”
“哈!脸红了!脸红了!果然是真的?也难怪啦,医生他虽然四十出头了,却保养得很好,还很英俊呢,又有一股成熟男人沉稳的帅气。若不是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我想我也可能会爱上他哟。所以你就不能这样害臊了。
“别取笑我了啦,琬菲姐!”
“什么嘛?喜欢就是喜欢,用不着害羞的。”
“琬菲姐,你还来?”一时间,休息室响起两名年轻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听完了琬菲的话,尘封脑海深处的回忆又再度蠕动,我的心也随着一阵阵地绞痛。原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原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呀……
我苦涩地一笑,推开了门。
我一进门,坐在沙发上的两名年轻女孩立即停止了谈话,以惊愕不已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我。
“嗨。”我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地走到桌子开始为自己泡一杯咖啡。我看见月涯原本已是通红的脸,在见到我时刷地一下,变得更加艳红。
我在静得出奇的休息室里泡完咖啡,拿着杯子正要走出去时,两个年轻女孩还是愣得一句话也没说,像两尊雕像般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想起了一件事,我转声对月涯说:“月涯,等一下可以来一下我的办公室吗?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啊……啊……啊,是!”月涯好不容易才反应了过来,脸上竟又变得得更红了。
“那,回头见了。”我微微一笑,然后有一副若无其事地走出了休息室。两个女孩始终一脸愕然地坐在那边目送我的离去。
“咦?您要我去?真的可以吗?”当月涯来到我的办公室时,她已恢复了以往的神情,不过见到我时还是显得有些腼腆。
“嗯,当然。从你和小豪相处得这么好的情形来看,我想你对小孩子很有一套,应该没问题的。你也不用急着答应,我给你时间让你好好考虑。不过,这毕竟不再你的工作范围之内,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的。”
“不不,我愿意。能帮得上医生的忙是我的荣幸。况且这也算是一种训练吧。”
“那就先谢谢你了,月涯。改天请你吃饭。”
“啊,不用了,医生,真的不用了。”月涯顿了顿,“那个……医生,刚才在休息室里……”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脸无表情地回答:“刚在休息室里有什么事吗?”我从眼角处看到当月涯看见和听见没有表现异样的我时,脸上松了一口气。
“没……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告辞了,医生。”
“好的。”月涯匆匆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摇头苦笑,然后抬起头凝视头上白色的天花板。
“天才吗?”我喃喃自语。
真是个好沉重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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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December 2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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