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说什么吗?”
“没有……你要我说几次你才满意呀?你真的没有说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啦。你喝醉后只是一直在胡言乱语,根本听不出你想说的是什么。”可是从三十分钟前就一直待在我的办公室不走,不断重复逼问我相同问题的湘雪依然以半信半疑的眼神盯着我。
三十分钟前,当湘雪在半个小时前突然闯入我的办公室时,我还真的是吓了一跳。
原以为昨夜醉得不省人事的湘雪今天必然会请病假,她却出乎意料地在下午一点现身医院,跑到我的办公室来,而且人依然光彩照人,脸上竟无任何憔悴之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一走进,我立即毫无掩饰自己的讶异地问道。
湘雪报以一笑:“身为一名主任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可以自由选择几点来上班。只是不能经常这样做啦,免得惹人非议。”
“我指的不是这个……”
“你说的是我喝醉的那件事吗?区区一点酒是难不倒我的。”她自豪地说,然后话锋突然一转,脸色一沉,整个身子向我靠了过来,就好像审问一名犯人一样地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严肃地问:“昨晚,我有没有做什么不应该做的是,还是说什么不应该说的东西?老实招来。”就这样,长达三十分钟的反复‘拷问’拉开了序幕。
“真的是这样吗,嗯……”算一算,这应该是第二十六次了吧。我摆了摆手,有点无力地说:“算了,反正我怎样说你都不会相信的。”
湘雪盯着我瞧了好一阵子,又问:“我喝醉后,是你把我送回家的吧?”
“没错。”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湘雪眼神里的光芒陡然大盛:“你该不会对我毛手毛脚了吧?”
“咳,咳咳!”闻言我险些儿将口中咖啡喷了出来。我忙将杯子放回桌上,大声地咳嗽起来。
“你这个人有没有问题呀?哪里有人这样问的啊?当然没有!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呀?我可是堂堂的正人君子!”
湘雪见我气急败坏的样子,‘噗哧’一笑,说道:“瞧你慌张的样子,跟你开玩笑的啦。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
“拜托你了,我的慕容湘雪大小姐。别在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了。饶过我吧。你不是得去参加主任会议吗?快去吧,迟到就不好了。”我站起身,半推半拉地将湘雪送出办公室。
“会议过后,我还会再来问你的,你别跟我跑了哟。”湘雪临走前留下了这一句话。
望着湘雪渐行渐远的身影,我不禁摇头苦笑。
女人的执著有时候还真的很可怕。
突然,我口袋中的手机响了。
就在同一时间,我望见月涯正从远处朝这里走过来。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号码。
“喂,请问是哪一位?”我一边看着正在走近的月涯,一边拿起问道。
身为一名辅导医生,必备条件之一就是要有极好的耐心,同时也要有极高的适应能力以及包容力。因为每一个病人的性格、习惯、兴趣、价值观、想法都各自不同,各形各色,各式各样,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
因此对每一位病人的辅导都得各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方式去进行。
辅导没有捷径,也没法强求,只能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前行。
虽然最后辅导成功与否,辅导医生占了重要的角色,但终究还是得看病人自己能不能通过自己那一关。
越过自己心理的障碍,找出问题的症结并予以解决或是寻出共存的方法,打开心结说服自己,这些都无法依托给别人,全得由病人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们辅导医生只是药引,引导他们展开对自己内心的探索,赋予他们力量来面对问题从而尝试解决。辅导就是这么一回事。
自己心理的问题的解药就是自己。
司徒易的病房里,司徒易正依靠着床头,抬头看着顶上的电视,只是双目无神,眼睛虽是落在了电视的光影斑驳,心思却不在上面。
“怎么样?今天的心情如何?”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司徒易头没动,眼没移,语气空洞回答:“你说呢,医生?”
“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呢。昨天没睡好吗?熬夜看球赛了吗?我记得应该是NBA的球赛吧?”
司徒易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掉,转头望着我:“你是在讥笑我吗,医生?”
果然呀……渐渐开始排斥原本最爱的篮球了。
“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你已经不喜欢篮球了吗?”
“喜欢或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只会徒加痛苦罢了。”
“有时不与会让自己勾起伤心回忆的事物接触是治疗伤痛的一种方法,可是与其选择逃避还不如勇敢地去正视问题从它的根本解决。你真的想就这样放弃你从小就一直陪伴着你长大的篮球吗?你舍得吗?更重要的是你办得到吗?”
“但是逃避远比面对来得容易不是吗?”
没想到时间愈久,司徒易的斗志竟愈低,再不想办法,他可能永远也振作不起来了。
“我们就先不提这个了。来谈另一件事吧。你对于装备义肢一事还是采取反抗的态度吗?”
“医生,我既已选择了逃避,就让我一直这样避下去吧。”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呢,易?好几年前呀—”
“嘭嘭嘭”。
我的故事还没能开始就忽然被敲门声打断。
我心中一动,站了起来:“我去开门。”走了过去,将门打开。
“啊,嗨,医生……”
见到门后的男生,我欣慰地笑道:“终于来了,我还怕你们临时会突然改变主意不要来了呢。”
男生傻笑一声:“不会啦,我后面的都是我的朋友。”身后三名男生略显腼腆向我点了点头。
司徒易最要好的朋友,洛均终于决定前来看望司徒易了,还带来了曾经与易出生入死的队友。
刚才的那通电话就是洛均所打来的。
“你们好。”
“医生,外面的是谁呀?”房内的司徒易见我许久没进来,忍不住地问。
我微笑地重新走入房内,对他说:“你猜是谁来了?”
“不知道。”
我笑着大开房门,门外的四个男生迟疑地走了进来。
“你们……”一看见进来的四人,司徒易的眼睛登时睁得老大,嘴巴张得大开,惊异地说不出话来。
司徒易和那四人互望着对方,谁也没说话,霎时寂静犹如冰冷的涟漪从房间中央徐徐扩散开来至整个房间。
然后我听到四人中为首的洛均小声地对自己说:“跟着自己的心走,跟着自己的心走。”
只见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对司徒易笑道:“嘿!臭小子!怎么?还没死啊?”
我登时愕然。
但见司徒易一时间也是一怔,然后他的脸上露出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他咧开嘴毫无保留地笑了。
“你死了我都还没死,我告诉你,臭高个子!”
“好小子!”洛均朝司徒易走了过去,粗大的手臂绕过易的身子夹住他的头颈,按了下去。其余三人也笑着走到了床边。
“痛痛痛!痛啦!”坐在床上的司徒易上半身被洛均压得整个向前弯了去,似乎就快要与下半身成对折状态。
洛均放开手,哈哈大笑道:“才这么一下你就喊痛了,易你变弱了哟。”
“是你的手变得更粗了。”司徒易伸手揉搓着已经开始泛红的颈项,反驳道。
他看了洛均和其他三人一眼,突然低下头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啪’的一声,站在司徒易的另一边,戴着四方框眼镜的男生忽然一掌打在易的背上,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呀?我们当然是来看你的。”
易大咳几声,好不容易缓过气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房间陷入沉默,一时间众人竟不知要如何接续。
“对不起。”司徒易突然冒出了这一句话。
洛均闻言,立即应道:“喂喂喂,你怎么忽然道起歉来了?要说的话,也应该是我们说才对。你进医院这样久了,我们到现在才来看你。”
“不,”司徒易低下头,神色黯然:“是我应该说对不起的。抱歉,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你们不能出国参加比赛,对不起。”
“别傻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要怪就要怪那个肇祸司机,居然在大白天醉酒驾车。易,我们从来就没有怪过你,所以你就别再自责了。而且你是为了一名小女孩而受伤的。你应该为你自己的英勇感到自豪。我们都因为有你这样勇敢的朋友感到骄傲。”
“我……”
“我我我什么?你这个人就是太自以为是了,只是错过一次出国的机会而已嘛,虽说确实是遗憾了点,可是我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司徒易和洛均互相望着对方。我在两人互望的目光中看见了十几年友谊所建立起来对彼此牢不可破的信任,彼此间无需言语就能了解对方心思的默契,两人间坚不可摧的羁绊。
几秒,司徒易有点尴尬地别过头去,说道:“我知道了啦。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来看病人怎么一个礼物也没带来呀?”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礼物早就带来了,只是放在外面,想给你个惊喜。阿孟,麻烦你去拿进来吧。”
“没问题。”站在最靠近房门的位置一脸憨厚的男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跑了会来,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看竟是一颗篮球。
“这是我们合伙一起卖给你的礼物,易。怎么样?”被洛均称为阿孟的男生将篮球伸至司徒易的面前,笑道。
“看,我们都把自己的名字都写上去了。”有着漂亮匀称古铜色肌肤的第四名男生接着说。
“教练的签名也在上面。”四方框眼镜的男生追加道。
“这……”一个多月后重新看到自己曾经爱不释手的篮球,司徒易脸上露出百感交集、复杂的表情。
洛均从阿孟的手上接过篮球将它塞进司徒易的手中,收敛了笑容正色说:“医生告诉我们说你不一直不肯装上义肢而且还开始回避篮球。笨蛋!别做那种蠢事了!你那样做到底是想做什么,得到什么?你那样做只不过在跟自己赌气而已,不是吗?你听好了,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希望你就这样放弃你未来的人生,不愿意看到你就这样放弃掉你的篮球,你自己也很不愿意不是吗?
你还记得当初别的球队频频来挖角你,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放心吧,洛均,如果他们不答应签下我们全部五个人的话,我哪里都不会去的。是你把我带进篮球这个世界的,是你们这些朋友兼队友让我了解到了篮球的乐趣的,所以能跟你们一起打篮球才有意思。要去哪里就一起去哪里。”这些话是你说的,难道你忘了吗?
所以你现在说想要放弃篮球是什么意思?篮球并不是只有站在篮球场上而已,你可以当我们的教练或是什么的。如果你真的想放弃的话,那我就陪你一起放弃。既然你不想打了,我再打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我知道你一定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你的篮球。想想你第一次拿起篮球是那时候的那份喜悦和兴奋。你是那么地喜欢篮球。所以把你的名字也写在球上吧。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你。”司徒易看了看洛均,又看了看其他三人,不自觉间眼眶竟开始闪烁着泪光。他猛地眨了眨眼,语声有点哽咽地说:“一群笨蛋。”
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司徒易的心结、他在心里巩起的墙在名为友谊的力量之下逐渐瓦解。现在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我看我就先告辞好了。你们五个人就好好地聊聊吧。”这种时候,我这个局外人是该退出去了。
“医生。”司徒易却叫住了我。
“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医生。”司徒易的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不用对我说谢谢。真的要谢的话,就应该对他们说。”我微笑道,转身往房门走去。
身后传出无人的说话声。
“嘿嘿阿易,你刚才是不是被我的话感动到差点要哭了啊?”
“才……才没有那么一回事。你那种不伦不类,不三不四的话,谁会哭呀?”
“还说没有?我明明看见你的眼眶滢然,眼泪都快要滴出来了。”
“那时刚好我的眼睛进沙啦!”
“你骗谁啊你,医院哪里有沙?还敢狡辩?阿孟,阿齐,小凯!我们上!”
“喂喂喂,你们想干什么?呃啊啊啊啊啊,放开我!痛痛痛!我可是病人耶!你们这么这样对待病人?我的骨头快要断了!啊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敲门声又再度响起,房门被推开,月涯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她一看见我就站在门前,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悄声地对我说:“医生,她们来了。现在能让她们进去吗?”
我心中一喜,走了出去,正站在门外的母亲微微颔首致意。她的五岁大女儿则害羞地靠在母亲的身边。
那小女孩正是三个月前司徒易舍命拯救的小女孩。
在司徒易被送入医院,在他情况好不容易稳定了之后,小女孩的母亲曾经前来拜访过司徒易,对他还有司徒易的父母亲献上了最深的谢意和歉意。可是身为当事人的小女孩却因为车祸的可怖情景在她的小小心灵上造成了颇大的创伤,而不敢随她的母亲来向司徒易道谢。
在与司徒易一席话,又经过一番思量后,我拜托了月涯前去探望小女孩,希望她能劝小女孩来件司徒易一眼。
月涯成功地完成了我的请求。
“很感谢你们能愿意来。请你们稍等一下。”我走回病房,司徒易立时问道:“是谁来了吗,医生?”
“一个很特别的人。”我故作神秘地回答,转头对门外的母女说:“你们可以进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月涯陪着牵着女儿的手的母亲缓缓地走进了病房。
司徒易一看见她们,惊异地张开了嘴。
“你们……”
母亲与小女孩走至病床前停了下来。然后母亲弯下腰对司徒易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你好,司徒易先生。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是还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啊……不……”司徒易的目光移向靠在母亲身旁娇小的身躯。小女孩与司徒易的眼睛一触,连忙害怕地跑到母亲的身后躲起来,双手抓着母亲的裙摆,微微地将小头颅探出,露出圆圆大大清澈的瞳仁畏怯地盯着司徒易。
“雅兰,别这样。这位哥哥就是救了你的那位救命恩人。来,跟哥哥说道谢。”小女孩雅兰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出母亲的身后,步向司徒易。
她看到被单底下司徒易只剩下半截的左脚,露出害怕的表情,身子微微向后转去,又要躲在母亲的身后。可是,她最后没有那么做,她抬起头,望着司徒易,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会痛吗?”
司徒易微笑道:“已经不痛了。”
然后。
似乎细不可闻。
“谢谢你,哥哥。”充满了稚气的声音却散露出了打从心底的纯真无邪。
司徒易俯身向前,伸出手轻轻地塔上雅兰小小的头,露出了我想是他人生中最温柔的笑容。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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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3,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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