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司徒易踏出了医院大门,重新沐浴在阳光底下,结束了他长达三个月的住院,迎向了他全新的未来。不过他将不会是一个人,他拥有着一群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那天与洛均等人和小女孩雅兰的邂逅之后,司徒易的心结彻底地解开了。
与洛均见面后的隔天,司徒易便主动地请了他的父母和林医生到了他的病房,商谈装备义肢一事,积极地为自己选择一个最适合的义肢。
不过,一个义肢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一件事。一个星期后,司徒易将再度回到医院装上能让他重新站起的希望。然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也会不时地来回医院复诊。
看着司徒易临走前那份坚毅的决心,我不由得打从心底相信当我再次见到这位少年的时候,我将会看到一个全新的司徒易。
司徒易的离开是身为医生的我不禁感到一阵欣慰满足同时也感到一阵茫然若失。自己的病人能健健康康,不再迷茫疑惑地离开是每一名医生的愿望。
只不过或许一名辅导医生比起其它的医生会有些不同吧。因为职务性质上的关系,得长时间与病人接触,一名辅导医生对他所负责的病人自然而然投入了较多的情感。
每一位病人与辅导医生的关系与其说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倒不如说是朋友关系还更为贴切。
所以当病人完成了辅导离开医院,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面,医生感到惆怅,感到茫然若失在所难免。
每一位病人都会在医生的心里留下烙印,司徒易肯定也会是其中一,而且将会是一个极深的烙印。
司徒易离开后的第三天。
休息室里。
“啊?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呀?时间过得还真的是快呢。”湘雪的头从这个月的医学月刊后探出来,说道。
“是什么呀,湘雪医生?”坐在湘雪身旁的月涯的目光也从放在桌上摊开了的报纸移开,好奇地看着湘雪。说来实在是令人有点无法置信,自从月涯和湘雪在餐厅邂逅之后,她们竟意外地发现彼此很合得来,还成了好朋友。
湘雪瞥了我一眼,然后好象是故意要说给我听似的,放大声音说:“也没什么啦,就是一年一度的国际医学外科高峰会。不多,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关系,你说对不对?”从湘雪故意向我这里靠过来来看,很明显地她最后一句话是冲着我说的。月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嗯,是没有什么关系。”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淡然回答。
“是吗?可是,每当这个时候—”
“抱歉,打扰了。”湘雪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名突然闯进休息室,衣着斯文的中年女子打断。女子竟是医院院长的秘书,艾尔小姐。
只见湘雪一见到艾尔小姐,立即呼道:“哈!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才我正想提到你呢,艾尔小姐。”
艾尔小姐微微一笑:“正想说我的坏话吗,湘雪主任?”转头对我说,“医生,院长希望你能到他的办公室一趟,他有事找你。我想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没问题,我现在就过去。”我吐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随着艾尔小姐走出了休息室。
做为一家医院的最高负责人,医院的院长,为了持有一定的形象,自己的办公室自然得是全院内最大的,因此院长室足有一名主任的办公室的一倍。
可是虽然如此,我们现任院长却并不是一个喜欢搞派头的人,宽大的院长室分外简朴,不见名贵的珍品古玩也不见价值连城的装饰摆设。
房门的对面,宽长的檀木制桌子除了一台电脑和一叠整齐放在电脑旁的文件,就只有两个放了一家人合照的相框。桌子两旁各自立着高至天花板的书柜,左边的书柜摆了琳琅满目的医学书籍,右边则被层层叠叠的文件挤得满满的。
两张沙发与一张玻璃小圆桌坐落在房间的右下角落,应该是接见外客用的。
不过,房间内最醒目的莫过于挂在院长办公桌后面的一幅字画。虽说是一幅字画,但画里就只有一个由墨笔写成的一个大大的‘仁’字。那‘仁’字是当年前任院长卸任把院长一职交给现任院长时,亲自为现任院长提的笔。那‘仁’字写得雄劲有力,一走进院长室,第一落眼之处必定会为它所夺。
“院长现在就在里面,你进去吧。”艾尔小姐把我引到院长室门前后,便转身走回对面自己的办公室。
我等艾尔小姐消失在她自己的办公室的门后才敲了敲门,踏了进去。
此时,今年六十八岁的现任院长,东方朔正坐在办公桌之后,专注地读着手中的一封信。
身材高大的东方院长有着一张严肃的脸,不怒而威的外表下却蕴藏着一颗热诚、温和的心。无论是自己属下的医生护士还是住院的病人,他都关怀备至,处处地为他们着想,常常亲自巡查病房、员工室慰问下属、病人,因此东方院长很受院里的人的爱戴。
我一走进房间,东方院长的头立即抬了起来,一见是我,马上露出微笑,指着桌前的椅子说道:“坐吧。”
我依言坐在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椅子上。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候,我极为频繁地出入这间院长室,每次进来都是坐在这张椅子上。
那时候,是我还是一名脑外科医生的时候。
东方院长在接任院长一职之前曾是一名一流的脑外科医生,我还在实习的时候就一直很崇拜着他,因此那时的我经常前来向东方院长请教,而东方院长尽管公务繁忙,也总会不厌其烦,立刻放下手上的工作回答我的疑问。有时候他还会主动地邀请我到院长室与我促膝长谈。
对于我年少时便失去双亲的我来说,东方院长就好像是一位慈蔼的父亲。
然后,就在五年前我下了那个决定。
那时,当东方院长得知之后,他对我的决定并没有说些什么甚至也没追问,只是默默地批准了我的转职。
从那之后,我就不敢再面对这位曾经对我抱以极高期望,对我极尽照顾,俨如父亲般的院长,因为我知道我辜负了他。
因此除了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就再也没踏入这间院长室。
不过,从那年开始,每一年的这个时候,他一定会派人请我到他的办公室一趟。
今年是第五次。
“找我有什么事吗,院长?”
“呵呵呵,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东方院长笑道。
我也回以一笑:“那院长您也应该知道我的答案会是什么。”
“我相信人的想法是会随着时间随时改变的。”
“对不起。”
“你也不用这么快拒绝我。”东方院长将刚才正在阅读的那封信交给了我,续道:“今年有点不一样。今年的国际医学外科高峰会的主要课题是‘脑外科’。所以国际医学委员会希望能邀请世界上脑外科的权威,专家前去这次的高峰会交流。我们医院也接到了邀请函,而且国际医学委员会还特别指名,希望我和你能够出席。”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你可以回家好好考虑几天,我不勉强。”
我苦涩地一笑:“我看这不需要几天的时间。”
东方院长凝视着我:“都已经五年了,你的伤还没愈合吗?我们全部人都打从心底地期待着你能重新执起手术刀。五年了,你每一年都拒绝了我,难道你还想让我这个老人家在等多五年吗?”
我低下头,拿着信,双眼停留在信上‘诚意邀请’四字,心里思潮起伏,开始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突然。
“医生,拜托你……你……你一定要救我。我……我还不想死,求求你了……”
霎那间,我心里泛起的波澜消散,恢复了平静。
我缓缓站起,轻轻地将信放回桌上。
“对不起。”我又一次的说道。
那冰冷的触感,那蚀心彻骨的心寒,一次足矣。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从院长室走回二楼自己的办公室,想好好一个人静静地休息,整理一下思绪。
谁知,一打开门竟意外地发现办公室里正坐着两个人,月涯和巢城就在桌子前交谈着。
他们一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立即转回头,见到是我,两人都站了起来。
月涯歉然地说道:“抱歉医生,刚才这位巢城先生来找你,可你正好见院长去了,所以我就擅自作主让他进来你的办公室等你。
“没关系,谢谢你了月涯。”
“不用。那么,如果没有事了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再见医生,巢城先生。”
“再见,月涯小姐。谢谢你了。”
月涯离开房间后,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坐呀,巢城。不用一直站着。”隔了几秒,我打破了开始有点尴尬的静默,走到桌后坐了下来。巢城也依言在原先的椅子上坐下。
“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医生。”巢城微作停顿,似乎不知要如何开头,“一个多月了,夜雨始终还是不肯见我一面。不,我没有放弃的意思,我依然深爱着她,永远都会,所以我是不会放弃的。但是,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夜雨她……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每一天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着,所以这些天来我都在想。然后那天我在帮夜雨收集书籍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因此我想来向医生你请教一下。医生你是我第一个问的人,如果你认为可以,同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跟麦医生说,夜雨父母那边由我去征求他们的意见和同意。但是,最后还是得看夜雨肯不肯。”
我不禁感到好奇:“好吧,你就说说看吧。”
“谢谢你,医生。那就是——”
“砰”!巢城的话被骤然推开的房门狠狠地打断。
房外的月涯气急败坏对我说:“医生不好了。夜雨小姐她出状况了。十五分钟前她的病情突然起了变化,现在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麦医师已经赶过去急救了,你是不是也要——”月涯的话还没说完,我和巢城就已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夜雨!”
“砰”的一声巨响,207号病房的房门猛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撞上墙壁剧烈地摇晃着。
“你是谁!在干什么?快跟我滚出去!”在房内全神贯注进行抢救的麦医生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巨响,身子登时跳了起来,猛然转身神色又是凝重又是愤然又是怪责地盯着门外的巢城,厉声斥道。
可巢城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丝毫对麦医生的话不作理会,直奔过他和护士,跑到床的另一边抓起夜雨冰冷的手半跪于地,然后深情又哀伤地望着夜雨惨白的面容,柔声道:“夜雨,是我呀,巢城,我来了。”
正处在半昏半醒的夜雨迷迷糊糊中听到左边似乎有人对她说话,声音疑似巢城,微微地将头转了过去,极度虚弱地道:“巢……城?”
“喂!你到底是谁呀?快给我滚出去!你这样会妨碍到我的!”麦医生又再一次喝道。
“就让他呆在夜雨的身边吧,麦医生。他的存在能给予夜雨很大的精神支柱。”麦医生转头看着我,微一踌躇,才略带埋怨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好吧,不过他若是妨碍到我,就得马上出去。”说完,又一个转身,重新眉头深锁地着手抢救夜雨。
在床的另一边,巢城站了起来将脸凑近夜雨,爱怜地说:“对,是我没错。我是巢城呀,夜雨。”双手将夜雨的手握得更紧。
一直在躲避着却无时无刻都在挂怀着,自己一生最爱的人的脸突然在她最希望有人在身边陪伴着她的时候映入眼帘,夜雨的脸立时露出激动的神情,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脸颊。
“巢……城。”尽管很想再说更多的话,尽管很想马上投入巢城的怀里,但夜雨使尽全身的力量,却只能勉强地挤出这两个字。然后她双眼一闭,竟昏死了过去。
“夜雨!”巢城死命抓住夜雨的手,近乎疯狂地撕声喊道。
“不行了。在这里根本做不了任何事。琳,你快去拿推床来,我们把她推进手术室。请你让开好不好,现在情况很危急呀!”病房内充斥着窒人的紧张气氛,麦医生满头大汗地检查着夜雨的身体状况,为待会儿将她送进手术室做准备。
没多久,冲了出去的护士,琳带了一台推床奔了回来,我与麦医生马上熟炼地把夜雨抱上推床,然后推出病房直奔手术室。我和巢城在后面跟着,直到夜雨同医生护士的身影消失在手术室门后,方才停下了脚步。
巢城在门前蹲了下来,俊秀的脸刻着沉甸甸的担忧。
什么东西都无法做就只能站在外面无奈地干等着使他感到锥心般的无力感。
我缓步走至他的身旁,抬头看着手术室门上亮起的红灯,安慰道:“放心吧,夜雨她会没事的。”
经过对我们来说恍如永恒的一个小时的手术,夜雨的命总算是被挽救了下来。
看见夜雨平安无事地躺在推床上沉睡着从手术室出来,压在心里铅石般重的感觉终于消于无形,巢城抬头仰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我的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夜雨一回到病房,巢城便取了一张椅子,坐在夜雨的身边,双手拿起她的右手,默默地望着夜雨。
床上的夜雨双目合起,胸口平稳地上下起伏,很安详地沉沉睡着。
巢城紧握着夜雨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脸旁,眼神里温柔无限,又是无比怜惜又是浓浓爱意。我轻轻地拍了拍麦医生的肩膀,麦医生识趣地随我与护士琳悄声地步出病房。
一出病房,夜雨的父母恰恰赶至。他们一见到我与麦医生,急忙问道:“夜……”他们才说出第一个字。就被我无声地止住。我朝病房内指去,夜雨的父母转头望了进去,一见到病房内情形便露出了宽怀的微笑。
我们五人在门外停留片刻,然后很有默契地徐徐步离,每个人的嘴上都挂上了淡淡的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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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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