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小豪不见的?他是怎样不见得?”
消息一传出,原本在冷冽的天气下显得动作迟缓的医院突然热络了起来。医院上下似乎所有空闲的医护人员都投入了寻找小豪的行动。我一接到月涯赶来通知,心想夜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有巢城就行了,便与月涯离开天台,快步朝小豪的病房走去。
或许小豪的病房可能会留下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我也不是很清楚。”月涯答道,“埃克斯医生的护士到小豪的病房要喂他吃药时发现他不在房里。她通知了我,然后我们四处找了几分钟,寻不着后才意识到他可能失踪了。”
“你们有没有问其他的病房里的病人有没有看到小豪?”
“问了。但没有一个人有看到小豪。我也到了医院大厅去问了值班护士,可是她们说那个时候医院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他们没注意到穿着院服的小孩子走出医院。”
我们边走边说,很快地抵达小豪的病房。我转身而入,环视病房。
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房里的饰物完整无缺,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什么字条之类的留言。
“对不起,医生。”月涯突然说道。
“为什么说对不起?”
月涯低下头,道:“都是我没有好好地看住小豪才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是我再注意一点的话……”
“别傻了。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小豪是跟人走的还是独自一人离开。你别这么急着责怪自己。”我顿了顿,又问:“除了三十分钟前护士来这里看小豪外,今天还有没有其他的人进来过这里?”
月涯想了想,答道:“我今天早上差不多十点有来和小豪玩。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小豪的爷爷来了,所以我就离开了。”
“小毫的爷爷?这么早就来了?他今天没工作吗?”
“这个我不清楚,我没问。”
“那小豪的爷爷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是什么吗?”我心念一动,一边往厕所走去,一面问道。
“特别的举动?”月涯似乎对我的话颇感疑惑,不过还是依我的话,托着下巴,搜索着脑海里的记忆。
“啊!”我和月涯似乎是同一时间惊呼。
我转过头,问道:“想到了什么吗?”
“嗯。在我快要离开的时候,我听到小豪的爷爷对小毫说了句奇怪的话。他说:“小毫,等一下要不要去吃一些好吃的?”
“这就对了。”我点了点头。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我大概知道小豪是去哪里了。你和其他人先继续在医院里寻找,如果我顺利找到小豪的话,我会通知你的。”
月涯又惊又奇,忙问:“你知道了?小豪现在在哪里?”
“答案就在里面。”
我指了指厕所里洗手台上整齐叠在一起的院服,然后往医院的大门跑去。
曾经有这么一名男生。
年轻时不思进取,错失了宝贵的求学机会,以致年长后并无什么一技之长。为此他时常痛心自责,悔恨当初的愚昧。不过,他凭着一个强壮、耐熬的身体,靠着搬运货物所赚来的微薄收入勉强过活。
总算老天待他不错,在男子三十二岁的时候,让他遇上了他的真命天女。他顺利夺得了女子的芳心,并与她共结了连理。虽然两人生活清苦平淡,却是两情相悦,生活倒也过得安稳,惬意。
三年后,他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名儿子。
吸取了自己的教训,男子自小就对儿子灌输了读书的重要性。男子的儿子不负期望,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青年,还娶了一名内外兼具的贤惠妻子,还为男子生下了两个可爱的孙子,孙女。
男子原以为劳碌了大半生,如今终于能和妻子一同悠闲安乐地共享晚年,怎奈事与愿违,孙子出生一年后,男子的妻子因无情的癌症,竟比男子先行撒手人间。
伤上加痛,他的儿子,儿媳在前往为他庆祝八十岁大寿的途中,遇上了车祸,一家四口除了最年幼的小儿子外,尽皆命丧。
老天仿佛玩弄得这位可怜的老人还不够似的,三年后,他年仅十岁的孙子被诊断出患有末期血癌,将活不过今年的冬天。
劳碌一生,到头来竟一无所有。
他的人生仿佛是一场玩笑。
一场上天对他开的残忍无情的玩笑。
曾经有这么一位小男生,虽非出身豪门大富,但他身为研究员的爸妈却在其国家颇受尊重,生活倒也过得不错。
父母恩爱和谐,孩子聪颖可爱,一家四口原是羡煞旁人的模范家庭,岂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无情的车祸竟毁灭了这个家庭,一家四口除了最年幼的他,尽在那场车祸诀别人世。
那年小男生七岁。
老天仿佛得折磨这位可怜的小男生还不够似的,三年后,小男生被诊断出了患有末期血癌,将活不过他在人世间的第十个冬天。
诞生于还不过短短十年便要匆匆挥别。
他的人生仿佛是一张梦。
一场上天为他编织的残忍无情的噩梦。
我从医院最近的餐馆开始,一家一家地挨将下去寻找。小豪负病于身,他的爷爷应该不会将他带得太远。
终于,在踏入第三家餐馆后,我看见了他们。
他们就坐在靠窗的一张小圆桌前,桌上的盘子几乎全都空荡荡了。
他们已经快要吃完了。
一老一少显得乐在其中,我从没见过小豪的爷爷露出这么开怀的笑容,虽然仍掩不住他眼眸里深沉的哀痛。
“嗨。”我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
小豪的爷爷抬头见到是我,竟没感到惊讶,仿佛知道我迟早会来得这里似的。
“医生?你怎么也来了?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呀?”可小豪见到我,脸上却是一阵惊喜。从小豪的神情来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是偷跑出来的,他的爷爷没告诉他他是擅自带他出来的。
“是呀,怎么这么巧?谢谢你的好意了,小豪,不过还是你和你爷爷自己吃吧。我吃饱了。”
小豪的爷爷感激地看着我:“我们也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我想是时候结账了。医生,可不可以麻烦你先把小豪带回医院?我结完帐后,就会跟来。小豪,你吃好了吧?你和医生先回去医院好吗?”小豪的爷爷眼神哀恳地看着我。
“嗯,好吧。爷爷你要快点哟。”小豪拿起桌上最后一块鸡肉塞入口中,从椅上跳了下来,笑着拉起了我的手:“走吧,医生。”
我弯身对小豪笑了笑:“好吧。那,老先生,我就先带小豪回医院了,回头见。”我牵着小豪的手走出餐馆,还没走出几步,月涯便从远处疾步而来,一见到我与小豪,更加加快了脚步。
看来月涯也猜出了小豪是为何失踪了。
“小豪,你……”我连忙向月涯使了一个眼色,月涯一怔,然后便领悟过来,硬将语气一转:“……吃得好吗?”
“嗯!吃得好饱唷!真的很好吃呢。月涯姐姐怎么也来了?”
“啊,我……我是来看你吃得怎么样了。”
“月涯,你来得正好。你把小豪带回医院吧。”
“那医生你呢?”月涯和小豪同时发问。
我从容地回答:“我去帮同事买点心吃。小豪你乖乖地跟着月涯姐姐回去。不要欺负月涯姐姐到处乱跑,知道吗?拜托你了,月涯。”
月涯点了点头,从我手上接过小豪的手,柔声说道:“走吧,小豪。”
“再见了,医生。”小豪向我挥了挥手,随着月涯渐行渐远。直到他们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后,我才转身重新走入餐馆。
此时,小豪的爷爷正与应是餐馆经理交谈着。我向他们走近。
“所以,老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没有足够的钱来结帐是吗?”外表斯文,西装笔挺的年轻经理看起来杉杉有礼,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是的。非常抱歉。但我确实是没有足够的钱来结账,这些钱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不过我愿意在你们的餐馆打工把剩余的账还清。”小豪的爷爷的回答竟是出奇的平静。
他果然从一开始便是这一个打算。
“我来帮他付吧,好吗?”我插入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问道。
两人转头看着我,小豪的爷爷讶异地看着我。
“你怎么回来了,医生?小豪呢?”
“月涯带他先回医院了。”
站在一旁的经理对我说道:“这位客人,您是说您要为这位老先生付剩余的欠账吗?”
我点了点头:“没……”
“不!”我还没能说完,小豪的爷爷竟把我的话打断了。这回轮到我讶异地看着他。
小豪的爷爷向我微鞠了一个躬,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医生。不过我希望你可以不要那样做。”
“为什么?”我一脸疑惑。
小豪的爷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又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深邃的哀痛。
“我想你也知道吧,医生。关于小豪父母的事。他还没感觉到什么家庭的温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母。我原本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他的,可是我最后还是敌不过不残酷的命运。”
“小豪入院后,有一天我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你猜他说了什么?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一家人能够开开心心一起坐下来吃一顿大餐。那时我听到后,我的心痛得直滴血。我真好想为他完成这个愿望,可是你知道的,虽然小豪的父母留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保险金和储蓄,但小豪昂贵的医药费很快就掏尽了所有的钱,就连我的储蓄也是。我实在没能力完成小毫的愿望。可是随着小豪一天比一天的虚弱憔悴,我终于决定这样做。对不起,我知道我的举动一定给医院添了不少的麻烦,非常抱歉。而且我还要感谢医生你刚才没有把真相说出来,谢谢你。不过,这一次我希望医生你不要再帮我了。如果你帮我付清剩余的账,那我至今为小豪做的一切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了。我能为豪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所以至少给身为小豪爷爷的我这个机会吧,医生,拜托了。”
我凝视着我眼前的这位老先生,皱纹纵横交错的脸庞闪耀着无比的决心和坚毅。我的心不由得为我眼前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动容。
亲情竟是那么的伟大。
于是。
我脱下外套,卷起袖子,拉起裤管,正色道:“至少让我帮帮你吧。”
小豪的爷爷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眼里泪光闪烁着。
“对不起,医生。”
当天傍晚,我前去看望小豪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今天下午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
最后他还是知道了。
我轻轻地讲手塔上他的头,笑道:“那没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医生,那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去怪我的爷爷呢?他是为了我才那么做的。”
“傻孩子,我们也从没有责怪你爷爷的意思。”
闻言,小豪宽慰地一笑。
“太好了。”
我浅浅一笑,坐了下来。
“怎么样?今天下午又没有吃得饱饱的?”
小豪频频点头:“嗯,当然有。我吃得肚子快要撑死了呢!太好吃了!”
“有那么夸张吗?”
“就是那么夸张。”
“哈哈哈。”
“谢谢你,医生。”小豪突然对我说。
我看着小豪。
“怎么又突然对我说谢谢了?”
小豪低下头,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向医生说声谢谢。谢谢医生为了我和爷爷所做的一切。”
我不禁微微一震。
“你怎么了吗,小豪?怎么忽然说这些?”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我现在不跟医生说谢谢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啊,对了。医生,你可以帮我也跟月涯姐姐也说声谢谢吗?”
我凝视着小豪。
“要说谢谢的话,自己亲自跟那个人说是最好的。明天你自己跟月涯姐姐说吧。”
“月涯姐姐……谢谢你医生。谢谢你让月涯姐姐来陪我。医生你是知道我在三年前失去了我的姐姐,所以你才让月涯姐姐来陪我的吧?让我再感受到有一个姐姐的感觉。”
我的心又是一震。
“我将你交给月涯姐姐负责的原因,不只是因为那个原因而已。”
“没关系的。无论如何,我是很感激医生你的。谢谢医生你让我在死之前再次拥有姐姐还有爸爸。”
“爸爸?”
“就是你呀,医生。你就好像是我的爸爸一样。”
“小豪……”
“医生……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小豪的眼神突然露出了不舍与内疚:“我的爷爷……我死了之后,能不能请医生你帮我照顾他?奶奶走了,爸妈也不在了,我离开之后,就真的只剩下爷爷孤苦伶仃一个人了。爷爷这样老了,还要忍受这么重的痛苦,所以医生你可不可以替我照顾我的爷爷?我要求得不多,只是希望医生有空的时候,打电话给我爷爷跟他说说话,谈谈天,或偶尔到我们家去看他为他解解闷,好吗?”
我不由得一阵感动,眼眶泛红。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小豪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谢谢你,医生。”小豪又说,身子由坐改躺。
“这些日子来,有爷爷,有月涯姐姐,有医生,还有医院许许多多人的陪伴,我真的很高兴。我想今年的冬天应该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最满意的一次了。真的很谢谢你们,真的。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们的,永远也不会……”
当天晚上,小豪走了。
在昏睡之中,很平静,很安详地与世长辞。
毫无征兆,也没预警,生命的迹象缓缓地,悄悄地在睡梦之中归于无。
埃克斯医生说小豪是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之下离去的。他说小豪比其他罹患相同病症的病人幸运得多了。
我想这可能是上天给予这位只仓促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年却一生波折的勇敢小战士最后,或许也是唯一一次的怜悯吧。
小豪的爷爷闻言赶至医院时,他的脸异常地平静。
脸上丝毫不见任何表情,可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寂静却仿佛使周遭的人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完全无法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小豪的爷爷只是默默地凝立在床前,凝视着躺在床上静然不动,一脸安详的小豪,良久良久。
最后,他才俯身轻柔地抚摸了小豪的头,然后转身缓缓地闭上眼睛,只说了两个字。
“行了。”
至于月涯,在她得知小豪逝世的消息之后,她眼眶湿红地赶来看了小豪最后一眼。
然后隔天,月涯请了病假,医院一连三天不见她的身影。
可是,就在第四天清晨,月涯仿佛重生了一般,抱着灿烂的笑容重新踏入医院。
小豪的葬礼在他离开后第五天在沉默之中进行。
参加葬礼的只有寥寥数人,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什么话语,很安静。
不过有时候,缄默远比哭喊来得更为可怕。
至于夜雨,她在小豪逝世的隔日早晨,在巢城和她父母的陪伴下,麦医生与我的目送下,离开了医院。
两天之后,她将与巢城踏上两人的圆梦之旅,无论他们两人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他们都已经证明他们曾经活过了。
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先后经历了悲伤沉痛、欣慰满足。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心里搅混打转,激起浪浪波涛。
我一时竟感到自己仿如置身于汪洋大海之中的一条小舟,极目四处无尽,不知何去何从,内心就只有茫然与虚脱。
身为医生十载寒暑,曾见证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这种情感自是曾几番体验,当然也深晓这些情感最后的结局。
每逢这种时候,人类一项与生俱来的本能就会被充分地展现出来。
善忘的本能。
无论你愿意与否,随着时光的流逝,人类的情感皆会无法避免地渐然淡化。
尤其是悲伤。
为了能让一个人能够继续前进,不被悲痛永远束缚,人类本能会让时间淡化一切。
我知道我也会如此,只不过悲痛虽然会被淡化,但对方却会深深地被烙印在你的记忆里,永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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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10,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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