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anuary 4, 2009

第十一章:生日

曾经听人说,当一个人真真正正地站在生死的边缘时,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最诚实的想法才会完完全全地表露无遗。
那一天,面临生死仅为一线之隔的夜雨终于领悟到了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
她依然深爱着巢城。
他在她的心里已是一个无法抹灭的存在。
她在那一天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多么地渴望着巢城的陪伴。
在那有惊无险之后的隔天,当我前去探望她时,夜雨的脸上洋溢着她在进入医院后便失去的表情:幸福的表情。
她对我说当她从麻醉药的效用中复醒过来,发现巢城正死命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若是他放开了的手就会永远失去她时,她就彻底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脱框而出。
“我根本就做不到。我真的是好愚蠢,以为自己能做得到,结果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但是我现在很高兴,因为我终于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夜雨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含着笑意,神情温柔无限。
只是,在与她谈话的过程中,我察觉到她的眉宇间始终隐然流露着淡淡的忧愁,似乎有什么事情还在困扰着她。
应该是在为她们两人所剩下的有限时间感到伤感吧,我心想。
巢城也变了。
眼眸里的阴郁一扫而空不复存,而且似乎每天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出入医院。
看来我的任务大概算是圆满完成了,不过身为一名医生,我有义务陪着我的病人走完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即使那会是一段不好受的路。

两个月寒冷的夜匆匆飞逝,冬天终于步入了它的第三也是最后的一个月。冬季谢幕的时刻已然临近,生机盎然的春天气息正悄悄地探出了头,几根在银白雪地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翠嫩欲滴的绿草开始萌芽了。
可是却有一人在被判断了无法看见明年春天的到来。这年冬天的完结同时也意味着他生命的凋零。
“医生,月涯姐姐呢?她没来吗?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随着冬末的逼近,小豪的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脸上往日的神采飞扬被憔悴取代,身体也愈见消瘦。唯一不变的是他清澈的瞳仁里灼烈闪耀着永不言败的火焰。
望着躺在床上手上布满数不清的针孔痕迹的小豪,我的心不由得又是痛心又是无力。这两个月来,小豪都是由月涯全权负责,不过我还是会每隔几天向月涯问及小豪的情况,偶尔也会去探望他。
今天恰逢月涯入院实习第四个月的第一天。为了能够更加了解实习生的近况,湘雪每隔三个月就会与新生们进行一次面谈与讨论会,聆听他们对实习期间的意见、不满与及所遇上的问题。
月涯一时忘了今天有研讨会,昨天与小豪约好了今天这个时候会来探望他。
但是为了不让小豪失望,月涯今天一大早便跑来我的办公室拜托我代她去看望小豪。
“月涯姐姐她没事,放心好了。只是,她忘了今天得去参加一个极重要的研讨会,所以不能来。她要我跟你说对不起,她晚一点才来。”
“哦,原来是这样,月涯姐姐没事就好了,害我还担心了一下,以为医生你不要姐姐再来跟我玩了。”
“哈哈哈,怎么会?月涯姐姐不是一位很优秀的医生吗?”
“对呀,月涯姐姐真的很好。心地善良,人又长得漂亮。医生,你就给她及格吧。”
我不禁莞尔。月涯真的是与小豪无话不说呀。
我微微一笑:“放心吧。月涯姐姐会及格的。可是,我要你答应我不要我的这句话对她说,行吗?”
听得我早就有决定让月涯及格,小豪欣喜若狂,忙答应道:“没问题,我半个字也不会说的,来我们打勾勾。”我笑着伸出手与小豪瘦小的小指头打了一个勾。
这个时候,房门被敲了几下,护士婉菲推着载满午餐盘子的推车走了进来。她见到我,脸色一时露出奇怪的表情,然后礼貌性地向我点了点头。
“吃饭了哟,小豪。”护士婉菲转头对小豪微笑道,从餐车上拿了一份午餐放到与病床合二为一的桌子上。
“谢谢你,婉菲姐姐。”
“不用。待会儿我会再过来收盘子。”婉菲又对我点了点头,推起餐车走了出去。
小豪坐了起来,往盘子上的食物一看,小小的眉毛微微一皱,略带埋怨道:“又是一样的菜。”
“怎么了吗?”我问道。
“似乎每天都吃同样的食物而且又没有什么味道,我都吃腻了。医生,你可不可以帮我跟医院的厨师说请他们稍微煮一点不同,比较好吃的食物,好吗?”
我淡淡一笑:“我也知道医院里的食物很清淡,但是这些食物都是经过营养成分考量的,对身体是有益的哟。”
“可是没有胃口还不是没用。真的好想念以前爷爷还有爸妈带我到餐馆去吃的那些食物。真的好好吃唷。昨天爷爷跟我说过几天他会带我去吃,可是我知道是骗人的。他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知道为了我的医药费,爷爷已经将他所有的积蓄全都用光了。我真的很对不起爷爷。”小豪的话语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我不禁默然。
“好吧,我就帮你去问一下埃克斯医生一下,如果他允许的话,我就叫月涯姐姐帮你买一些外面的零食,好不好?”
小豪的眼睛登时一亮:“当然好!”
“不过,你得答应我把你的午餐乖乖地吃完。”
“没问题,一言为定。来我们再打勾勾。”两根小指头又勾在了一起。
“那,小豪,我先走了。我还有一些事要办,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地吃午餐哟。拜拜。”
小豪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么快?那好吧,拜拜医生。”

“医生!”就在我回办公室的途中,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我转过头,巢城笑容满面地朝我这里走了过来。
“原来是巢城呀。刚才去看望夜雨了是吗?”
巢城赧然地搔了搔后脑勺,傻笑道:“嗯。”
“找我有事吗?”
“啊,是的。医生记得我上次在你的办公室想跟你讨论一件事,但却因为夜雨突然病发而没有机会说的那一次吗?”
我点头道:“记得。”
“那不知道医生现在有没有空?我想接续我们上一次没能谈完的那件事。”
我看了看手表。
“当然没问题。”
一个小时后,巢城一脸兴奋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出去时不住地向我道谢。
经过一个小时的讨论与及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同意了他的计划,答应他去循求夜雨的主治医生麦医生的许可。
巢城离开后,我闭上眼睛,将上半身重量全部倚在椅背,一只手按上眉间。
不知为何,近期我的头不时隐隐作痛,不过疼痛并不如何剧烈而且没过多久就会消失,因此我也没多加理会。可是,这次的头痛却比平日略微强了一些。
人老了,身体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病痛了。看来是有必要去做一次全身检查了,我暗自心想。
就在此时,桌上的手机陡然响起,使得我为之一跳。我拿起了手机。
“喂?”
认出了是我的声音,话筒另一头的湘雪连忙急促地道:“快来休息室,出大事了。”然后还没等我做出任何的反应,湘雪就将电话挂上了。

到底会是什么事能让湘雪的语气如此惊慌失措?
这个疑惑在我赶向休息室的途中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脑袋。湘雪在电话另一头慌急的语声始终令我无法释怀。
我又加快了脚步。
终于抵达休息室之外,我在门前停了下来,凝神倾听房内的动静,可是房内却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有点不自然。
我塔上门把,推开了房门。
陡然间,我的眼前一花,数不清的条状物体忽然涌现我的眼前,纷纷罩上了我的身体和头,遮蔽了我的视线。
“生日快乐,医生!”
我登时一愣。
生日,一个我已几乎忘却的日子,也不愿想起的日子。
已经有多久没有去留意这个日子了?五年了。自从那一年那一天之后。
现在突然被人提醒起自己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日子,那感觉竟是如此的陌生又兼带着些许的奇特,更带着一阵的心痛。
“你们……”
我环顾四周,休息室里竟站了十来个人,有护士有医生,全都是我熟悉的面孔,他们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所以,那通电话是骗人的咯,湘雪?”我从身下、发上摘下一条又一条的彩带,问道。
湘雪呵呵娇笑:“不那么做,你又怎么会来,又怎么会有惊喜?”
“我可是真的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惊喜就是要这样的嘛。”
“真是的。”终于将头发上最后一条彩带取了下来,我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和巧克力蛋糕,问道:“怎么突然要帮我庆祝生日?都已经有五年没庆祝了,怎么这么突然?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想到这,我的脸立时黯淡了下来。
不过,湘雪却没作回应,只是一把将月涯拉了过来,说道:“其实呢,是月涯提议的。我想了想,今年是你四十岁的生日,又是你在这家医院的第十个年头,觉得实在是应该庆祝一下。”
我苦笑道:“这有什么好庆祝的?”转头对月涯点头致谢:“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月涯。”
月涯的脸上微微一红,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希望医生能在我的评估上多加一两分,嘿嘿嘿。”
我哈哈大笑道:“公是公,私是私,你别指望用这个来收买我哟。”
“好了啦,先别聊了,先把蛋糕上的蜡烛吹熄再说。”湘雪将我推到桌子之后。
“都已经几十岁了,还来这套?”可是,在湘雪坚持的目光下,我还是最后无奈地弯下腰准备吹熄蜡烛。
“喂,要记得许愿唷。”湘雪喊道。
“是是是。”我随口应道,闭上了眼睛。
我的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
居然一个愿望也想不到。
到底是自己已经没有愿望了,还是已经不再去奢求什么愿望了。
我停顿片刻,然后假装自己许好了愿望重新张开眼吹熄蜡烛站直。
湘雪开口道:“别说我们为你举办了生日派对却没有送你礼物。月涯。”月涯应了一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包得颇为精致的礼盒,把它交给了我,略带羞涩地道:“生日快乐医生。”
我双手接过礼物,笑道:“谢……”
谁知,‘谢’字只说了一半,我的眼前陡然一暗,脑袋一昏,竟就这样失去了知觉。

“起床咯,贪睡虫。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呃……”我低吟了一声,一面伸手挡住从窗外射进来耀眼的阳光,一面与瞌睡虫搏斗挣扎着睁开眼。
然后,我的身子一怔。
那个声音怎么听起来如此的熟悉。
登时我的睡意全消,猛然从床上坐起,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映入眼帘,那张永远也无法忘怀秀丽绝俗的面容,顿时我惊得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张大着嘴,无法置信地盯着她。
只见她看到我终于起来,露出阳光般明媚的笑容,与她水晶般湛然的双瞳构成一幅绝美的画,笑道:“终于舍得起来了呀。本来我还想如果再叫不动你,我就要拿一桶水泼到你的身上了,呵呵呵。现在不用了。好了,早餐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赶紧起来去洗脸刷牙,我在客厅等你。”说完,转身便向房门走去。
“啊,等一下,别走呀!”我急忙伸手欲要抓住她,却突然失去重心,往地板跌落。
“嗬!”我猛然张开双眼,打量四周,花了几秒才厘清脑海里的混乱。
阴沉沉的房间,独有的药味:医院。
果然是梦呀。
“呃……”坐在床前沙发的湘雪一听到我的呻吟声,马上跳起走了过来,朝我宽慰地一笑:“你终于醒了。”
“我昏倒了吗?”
“嗯。你突然就在休息室里昏倒,可吓坏了我们全部人。”
“有查出是什么原因吗?”
“麦医生说大概是因为疲劳过度所引起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麦医生抽了你一点血液拿去化验,还有他要我在你醒来之后带你去做脑部扫描。”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嗯。刚才月涯还在这里的,不过她说她跟小豪约好了,刚刚才走。”
“谢谢你了。”
“谢谢就不用了,你只要知道你欠我一餐就可以了。怎样?脑部扫描你要几时去做?麦医生说明天也可以,不急。”
“让我再躺多十五分钟吧。”
“没问题。”湘雪在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一时无人言语。
“喂,湘雪……我刚才梦见她了。”
湘雪一怔。
“是吗?”
“嗯。”
“那……梦里的她在做什么?”
“在灿烂地笑着……”

事后想想,或许那天在休息室里昏并不是一件坏事吧。
若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我身边拥有这么多关心我的朋友们。
我是一个喜爱清静独处的一个人,工作之外,极少会主动与同事们交流,大多时候都是处于被动。因此我的朋友圈来来去去就只有那几个老朋友。
在医院里我大概算是一个孤僻冷漠的人吧。
所以在我昏倒之后,竟频繁地有人前来慰问,我不禁感到意外。
无论他们是出于真心或是礼貌性的慰问,我的心还是感到一阵温暖。
原来自己还是挺有人缘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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