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医生,您真的已经有五年没动过手术刀了吗?说出来,应该不会有人相信吧。”
经过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在我和那位急诊室医生陈医生的合力下,我们总算将林医生从死神的獠牙下救了回来。
我如释重负地深深吐了一口气,摘下手术帽,与陈医生连决走出手术室。
我微微一笑:“确实是五年没进过手术室了。”
陈医生又是赞叹又是敬服,说道:“多么纯熟的技术、技巧,多么精准的下刀,多么惊人的观察力、专主力、分析能力,还有那份无与伦比的自信,医生你真的是如传闻中的那般神乎其技。今天当真让我大开眼界了。”
我忙谦让地说:“你过奖了。陈医生你处理林医生胸部骨折与内出血的手法也很高明,若没有你在,这场手术不可能会这么顺利。”
“哪里,我还有很多地方还须向医生您学习呢。我先去写我的报告了,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了,医生。”
陈医生一走,坐在外面等待着的月涯与湘雪立即迎了上来。
经问起,才知东方院长因连环车祸事件尚有许多亟待处理的事项,先走了。
“看来我们的天才脑外科医生是真的回来了。克我的辅导部门就要失去一个优秀的医生了。“湘雪嘴上虽是那样的话,脸色却尽是欣喜之色。
“还不一定。都还没得到批准,而且还得先通过考试。”
“别跟我来这套了,以你的才能,你不及格才会让我吃惊。”
“以后,医生就不再是我的老师了呢。”月涯依依不舍地道。
我微笑道:“放心好了,我会等到你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辅导医生后再转当外科医生的,所以你想要摆脱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哈哈。”
月涯立即喜形于色:“真的吗?谢谢你,医生。我怎么会想要摆脱你呢?我……”月涯察觉到自己险些儿失言,及时停了下来,脸红地低下了头。
湘雪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跑回来做手术的呀?”
我的脑海里马上闪过水涟漪的倩影,心里一阵甜滋滋,暖洋洋,正欲回答,突然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我向前踉跄几步,眼前一暗,往前倒了下去。
“哈罗—起床咯,贪.睡.虫—”娇柔的语声舒舒软软地传入耳畔。
“呃……”刺耳的阳光使我一时无法睁开眼睛。
不过,听声音就够了。
“让我再多睡一会儿吧,漪。”我微一侧身,欲待再睡,可水涟漪早就已经出手,硬是把我拉了回来,嗔道:“不行!不可以贪睡,我的大医生。给我起来!”
我又挣扎了几次,但终究还是拗不过水涟漪的坚持,只好无奈地放弃抵抗
睁开了眼睛。
水涟漪就坐在床沿,一双妙目直盯着我。
仍是那么地明艳照人。
四目交投,相顾无言,无声无息却是柔情无限。
蓦然间,我的内心涌起一股莫大的内疚。
“对不起,漪……”
水涟漪哑然失笑:“怎么突然说起对不起来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你的。我太过于投入了工作而忽略了你。那几年来你一定很辛苦吧?要是那一天我没忘了我自己的生日,你也不会跑来医院,你也就不会……不会……我真的对不起你。”
这些年来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一直想说出来的话,现在终于能把它们说出来,我的心霎时间感到一阵轻松。仿佛压在心中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突然消失了。
水涟漪漫不经心地一笑,滑如丝绸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面颊,柔声道:“傻瓜,我不是说了吗?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谁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怪过谁,你也就不要在自责了,好吗?和你结婚,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我一点都不辛苦,真的,还很快乐。能够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真的感到很幸福。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你知道吗?”
“可是……”
可是,水涟漪不允许我再说下去,手指落在我的嘴唇上,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够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每天都过得很痛苦,心里每天都在忍受着煎熬,不过已经够了。是时候原谅你自己了。答应我好吗?原谅你自己。”
“我没有资格。我连你,水涟漪,我一生最爱的人都救不了。这样的我值得原谅吗?”
水涟漪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你错了。你是个很伟大的医生。身为外科医生的你赋予了无数病人们崭新的生命,让他们能够再次拥抱明天;身为辅导医生的你,抚平了无数人们迷茫的心灵,愈合了他们的伤痛。十年以来你一直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他人付出你的一切,你是一名很伟大的医生。不过已经够了,是时候让你自己休息,为你自己而活了。”
我一阵茫然。
“我真的可以吗?”我喃喃道。
水涟漪灿烂地一笑:“当然可以。”
突然,水涟漪站了起来。
“好啦,我该走了。”
“你说什么?你要去哪里?”
可是,水涟漪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轻轻地吻上了我的额头,轻声细语地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等等!漪,你别走呀!再留多一会儿不行吗!”但是水涟漪不再理会我的叫唤,倩影越行越远,越来越模糊,终至隐没于白光之中,消失了。
然后,周围的景物也开始逐一消失。
我缓缓地张开双眼,怔怔地望着前方,脑海里千丝万绪。
这天,已是我昏迷后的第三天了。
暴风雪在昨天终于停止了它对大地的肆虐。
冬天如愿以偿在临走前在人们脑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经过洗涤的天空晴朗如画,湛蓝一片。
久违的太阳探出了头,暖和如春的光芒撒落大地,一点一滴地融化着暴风雪后残留下的寒气。
外头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我的心却又卷起了另一场暴风雪。
末期脑癌。
无治。
保守估计,仅剩三个月的寿命。
我的双眼仿佛在一瞬之间被罩上了一层霜,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而霜不会融化只是越积越厚,前方也不会变得清晰只是愈加模糊。
我躺在床上,思索着,苦苦地思索着。
仅剩的三个月,到底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我患癌的消息一传出,这几天来,医院的同僚们纷纷前来探望、慰问。
我很感激他们的关心,只不过我现在真正所需要的不是这些。
我真正需要的是我生存的目的。
昨天,东方院长来看我。
他的脸上掺杂了深沉的哀痛、惋惜、无奈与同情。
我看着仿如父亲的东方院长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我的心也跟着抽痛了起来。
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东方院长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望着我。
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从进来至离开,他一句话也没说。
我想他也不晓得应该要说些什么吧……
因为说再多的话又有什么用?
“嘭嘭嘭”
突然,房外传来了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几日来我对这个声音早就听习惯了。
我正在想这次会是谁前来慰问,房门就已被推开,一位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了呢,医生。”那人笑道。
我也报以一笑:“是呀,司徒易。”
虽然穿着长裤,但从略显不自然的走姿来看,仍能看得出他的左脚与右脚的不同。
“你怎么来了?”
司徒易笑道:“怎么?难道只能让医生来看病人,病人不能来看医生吗?”
“哈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
司徒易抬起了他的左腿,说道:“我今天其实是来复诊的。要走的时候碰到了月涯小姐,她跟我说了林医生还有医生你……的事。”司徒易脸上的笑容登时黯然了下来。
“林医生他怎样?”
“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正在康复中。他也恢复意识了,刚才还跟我说话,虽然还需几个月的时间才可以下床。”
我的心一宽。
“太好了。”我转头看了司徒易的腿。“那你的腿怎样?还能适应吧?”
司徒易点头道:“嗯,适应得非常好。毕竟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嘛。刚开始当然有点不习惯,也有点痛,不过已经不会了。现在我可以慢跑一定的距离了。”
“那就好,篮球队方面呢?”
司徒易笑得很开心:“很好,很好。虽然已经不能再参加比赛了,不过教练很善良,让我以球队经理与副教练的身份继续留在球队。有时候,当他们在练习的时候,我也会下场打一点儿球。虽然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奔驰在场上,可是还能投投球。能拿着球然后将它送进网里,那感觉还是很棒。”
司徒易顿了顿,又道:“现在的我呢,虽然还在摸索着自己的道路,未来的道路也肯定不会一帆风顺,不过我相信我一定能再走出我自己想要的人生的。”司徒易的眼里绽放着光芒,对未来抱着希望的光芒,自信的光芒。
我欣慰地一笑,打从心底为他能够重新找出他人生的意义而高兴。
“谢谢你,医生。”司徒易突然说道。
“嗯?”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让我在绝望之中重新找到了希望。谢谢您帮我找到了我新的人生道路。如果没有医生您,我想现在的我可能还在黑暗里颓废着。非常非常地感激您,医生。感谢您帮我找回我的自信,我的坚强。所以呢,医生,请您也一定要坚强,不要放弃你对人生的执著。”司徒易凝视着我,眼眸中流露出了真挚的恳求。
他这样凝视着我几秒,最后尴尬地搔了搔后脑,赧然地笑道:“对不起。我不是一个擅言辞的一个人,所以不会说话。我想说的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有关怀着您的朋友在您身边支持着您的,医生。”司徒易站了起来,鞠了一个躬。
“我得走了,医生。我爸妈在医院外面等着我,总不能让他们等太久。我会再来看您的,医生。保重,再见。”
“你变了很多呢,阿易。”我在司徒易走到门口时开口说道。
司徒易转回头,再一次露出了他招牌的阳光笑容。
“是医生您改变了我呀。”
“谢谢你,阿易。”
“不用。”说完,司徒易昂首阔步走出了病房。
司徒易离开之后的病房又再一次归于寂静。
我像个雕像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想动。
即使动了,又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送餐护士送午餐进来时悄若无声,值班护士前来查看状况时也是默默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就在我终于放弃抵抗瞌睡虫的诱惑,眼睛正想闭起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月涯秀气的脸庞从门后出现。
“我能进来吗?”
我点了点头。
这三天来,前来探望我次数最多的非她莫属了。
今天的她和前两天一样,神情郁郁,脸上哀伤流露着。
“下午好呀,医生。”月涯对我微笑道,虽然那抹微笑是那么地虚弱无力。
“下午好呀,月涯。今天怎么又有空来看我呀?部门里没有工作吗?我不在那里监督你,你就学会了偷懒啊。”我开玩笑道,虽然那也显得很勉强。
月涯又是一笑,说道:“才没这回事。我没有在偷懒。今天要处理,要完成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好了。放心吧医生,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偷懒的,好好工作学习的。所以呢,你就安心地在这里休息吧。”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月涯看了看双手,叫道:“啊,说着说着,居然忘了。其实呢,我来是要将这封信交给你的。今天早上有人送了这封信来到医院,交给了我,托我把它交给你。你猜是谁寄给你的信?”把信交给了我。
“该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我笑道,一边翻到信的正面。
闻言,月涯脸上突地一红,忙道:“才不是!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无聊。”
我大笑几声,把目光移到信封上。一看,我不禁微微皱眉。邮票居然是欧洲的邮票,这封信似乎是从欧洲寄来的。
我几时有什么朋友在欧洲了?
我将信封拆开,取出信纸打开。字迹娟秀细腻,似是出自女生之笔。
我更奇怪了。
我的女性朋友可是屈指可数。
我忙顺着信纸往下看去,看到了信末的署名我不由得‘噫’了一声。
夜雨。
寄信人竟是夜雨。
月涯在旁见到了我吃惊的表情,笑道:“很意外吧?当她的母亲今天早上来到医院把这封信交给我时,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夜雨小姐竟然会从欧洲寄信回来给你,医生你真的是很受病人欢迎哟。”
收到曾经是自己病人的信,有哪一个医生会不高兴的?
我心头涌起一阵暖意,目光重新回到信头,开始读了起来。
至给我最尊敬的医生,
你好!我猜现在的你应该是感到很意外吧?莫夜雨大小姐,那位任性的大小姐竟然会写信?呵呵呵。
唔……这封信是我在欧洲的时候写的,不过我想当这封信送到你的手上时,我和巢城应该已经身在日本被漫野盛开的樱花树围绕着了吧。
真真真真真真的很谢谢你,医生。如果没有你,我想我永远也不会鼓起勇气,拥有那份决心去面对我内心真正的感受,去勇敢地追求我想要的。我也不会有机会和巢城一起实现我们俩的梦想。
真的非常感谢你,医生。
还有呢,欧洲真的好好玩哟。欧洲人都很大方,很热情。男士们拥有绅士风度,又幽默风趣;女士们高贵优雅,又是热情如火。身处异乡时能受到真这么亲切的招待,那种感觉真的好棒。
欧洲的名胜景点也是一级棒的呢,古堡们个个雄伟壮丽,气势磅礴,白金汉皇宫庄严肃穆,巴黎也和传说中一样,充满了浪漫情怀。
欧洲真的很棒,我改天有空一定会重访。
咳……接下来我要说的一件事,也是我写这封信最重要的原因,医生你听了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无法置信的,可是我说的句句属实,是真的,没骗你。
三天前呢,巢城带我到了巴黎一家有名的医院作检查。麦医生不是说即使在国外也要定时作检查吗?我们很听话哟,嘿嘿。
可是你知道什么吗?那家医院对我的脑部进行扫描后,居然说脑里的癌细胞不见了!当时我们当然半信半疑,又跑到了另一家医院去做扫描,结果竟然一样。巢城还是不敢相信,隔天又带我到了第三家医院做扫描,结果还是一样!
我脑里的癌细胞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相信吗,医生?我想这就是医生你所说的奇迹吧?
当时的我和巢城当然是狂喜,狂喜,又是狂喜。我还高兴得哭了出来,那份喜悦医生应该能够体会吧。
我们想这天大的好消息当然要马上通知我们的父母、麦医生、还有医生你,所以就写信给你了。原本是想直接打电话告诉你的,可是却没有你的电话。麦医生那里可以麻烦医生你代为告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吗?
虽然不知道我脑里的癌细胞几时会再次出现,或许可能永远都不会了,不过无论会怎样反正我也无法控制,所以我索性就不去管,不去想了。但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我感觉我好像是重生了,而这一切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医生你的帮忙。现在的我要尽情地享受着我这重新获得的新生,医生不是说吗?要活在当下,我现在就要将我的人生活得淋漓尽致!
写着写着,居然忘了时间。时候不早了,巢城已经在催我去睡觉了,呵呵呵。所以我就在这里停笔吧。
我们环游世界一周之后,就会回国了。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带着大包小包各国的纪念品去医院看你的,所以医生要等我们回来唷!
一定要唷!
拜拜!
祝身体健康
夜雨启
我缓缓地放下了信,夜雨心里的一字一句充斥着我的脑海。
奇迹发生了。
发生在了我其中一个病人的身上。
奇迹是真的存在的。
它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吗?
“夜雨小姐写了什么吗?”月涯问道。
“还是你自己看吧。”我将信交给了月涯。
几分钟后,月涯的目光从信上移开,看着我高兴地说道:“真的是太令人高兴了。一定是爱情的力量让奇迹发生在了夜雨小姐的身上。”
“哈哈哈,女孩子心思。”
月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低下头,隔了一会儿,又抬头正色地看着我,缓缓地道:“医生您知道吗?您是我最敬爱的一位医生。从我踏入这家医院以来,您就一直在我身边细心、用心地指导着我。我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是辅导方面的知识、技巧,还有更多更多医学以外的东西,为人的道理等等等。虽然您一直说您不是一名好的医生,但是你在我眼里确确实实的是一位最优秀的医生,而且我相信在很多人心中也是如此。
所以呢,如果医生想就这样放弃,只想一直躺在这里什么也不去做的话,我真的会很失望,很伤心。
夜雨小姐不是说了吗?奇迹是存在的,我们医院的每一个人都会等着您回来。我会每天为您祈祷的。所以医生您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番心意,先自己放弃,好吗?您能答应我吗?”
月涯的眼眶微微泛着泪光,注视着我。
我回望月涯,良久良久才开口回答:“我答应你。谢谢你把夜雨的信拿来给我,也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些,月涯。”
月涯脸上立时泛红,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站起来,向我行了一个礼,道:“那,我先走了医生,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朝房门匆匆走去,正想伸手转动门把,门忽然自己打开,月涯吃了一惊,急往后一闪。
门后的湘雪见状,歉然笑道:“啊,抱歉,月涯。”
月涯摇了摇头,低着头便走出病房。
湘雪奇怪了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不过却没发问,把门关上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今天的心情如何?”湘雪问道。
我瞧了湘雪一眼,笑道:“怎么?你今天是来辅导我的吗?医院终于决定由你来吗?”
湘雪无奈地一笑:“真的是什么东西都瞒不了你呀。没错,今天院方委任了我当你的辅导医生。”
我干笑两声:“哈哈,还真是讽刺啊,一名辅导医生居然就要被另一名辅导医生辅导了。”
闻言,湘雪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的哀凄之情。
她喟然长叹:“是呀,还真是讽刺。病人和医生同样都是辅导医生,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开始呢。”
“那就别开始吧。”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呀,我也是这样想的。”两人相视一笑。
房里一片寂然,我和湘雪都能很清晰地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就连心跳声仿佛也能听得见。
十几年的友谊已经升华到了另一个境界,不再需要言语就能了解到了对方的心思。
我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穹怔怔出神,然后慢慢地张开了口。
“喂,湘雪你知道吗?这三天来我躺在这张床上想了很多事情。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是那么的自以为是。这些年来,不管是在当脑外科医生的时候还是在当辅导医生的时候,对病人来说我始终是一个局外人。我自以为我很了解病人们的痛苦,自以为自己正站在病人们的位置上思考着,可是我却错了。事实并非如此。原来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地去了解我的病人。”
“我一直都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去看他们,去劝说他们要如何坦然勇敢地去面对他们眼前的障碍,他们的死亡,以为那虽然不是一件简单但还是能做得到的事。可是直到现在我自身处在他们的处境上时,我才惊觉原来我一直以来都太天真了。病人们的那种心里的煎熬、痛苦,那份无奈,那份绝望,只有在你亲身体验之后才能真正明白的。能够真正对自己的死亡坦然视之,不抱任何遗憾离开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的。任何人的内心深处,无论你的意志力是多么的坚强,你表面上是那么地毅然,你都会渴望着能够活下去。”
我顿了顿,然后。
“我……我想活下去啊!”
终于。
三天以来一直憋在我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我终于把它说了出来。若不是在我身旁的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我一生最要好的朋友,我想这些话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吧。
我望着湘雪。
“我很没用吧?十年来一直穿梭于生死之间,原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生死,到头来原来只是自欺欺人。我想活下去!好想好想!我好不容易才打开了长达五年的心结,我好想再拿起手术刀,为病人们贡献我的一切。我好想再去拯救更多更多的人,赋予他们希望、赋予他们新的生命。就这样死了,我好不甘心……”
我欲哭无泪,难道十年来的医生生涯,历经了无数次的生死交替,不是让我看透了生死而是剥夺了我哭的能力了吗?
湘雪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安静地听着我的每一字每一句,脸上漠无表情,却同时透露出了同情、爱怜、悲伤、柔情。
然后,她低下头缓缓地道:“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很想对你说,可是就是一直没法说出口。我呢……从大学时代起就喜欢上了你。”
我的心不禁一动。
“嘿嘿,不过我想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我一直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去向你表白。虽然我知道我的表白可能也改不了什么,水涟漪和你真的是天生的一对,天造地设。但是这没能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后悔了一生。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二大的遗憾。最大的遗憾就是我没能赶去看我的妈妈最后一眼。那是我最大的遗憾。”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小遗憾,大遗憾,要说的话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我想说的是,人的一生中必定会留有遗憾。遗憾让我们吸取教训,让我们成长。人们的一生之中不可能会没有遗憾。开心的回忆和痛心的遗憾,它们证明了我们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们证明了我们曾经活过。谁说你没有机会为你的病人们再次奉献你的生命,你怎么知道你明天就会死?又怎么又知道三个月你一定会死?又有谁知道他们明天会这么样?躺在这里和站起来绽放你的光芒之间又有什么分别?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那为何不要选择一个会让你心满意足的路?小漪不是说吗?困惑时,随着心走就行了。你的心现在正在告诉你什么?是在告诉你躺在这里等死吗?还是努力地活到最后一刻?”
湘雪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渐渐地理解了湘雪的话语。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开始平息了下来。
我淡淡地一笑:“最后,我还是被你辅导了。哈哈。现在回想,漪那个时候内心应该也是充满了不舍于和不甘心吧?可是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在安慰着还活着的我,还带着微笑离开。漪她……真的好坚强啊。”
随着我的长叹一声,房间又回归一片静默。
“喂,湘雪,我……”
“想一个人静一静是吗?”湘雪替我完成了我的句子。她站了起来。
我浅然一笑:“谢谢你,湘雪,我最好的朋友。”
“你欠我一顿饭哟。别忘了。”湘雪嫣然一笑,转身步出了房间。
房间终于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静得连空调沉闷微弱的运转之声都能听得到。
我转头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
结束了。
我人生最后的一个冬天结束了。
今年的冬天刻骨铭心,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遇上了一位能继承我的理念的学生。
我在司徒易身上体会到了友情深厚的羁绊与彼此间的信任;
在小豪和他爷爷身上见识到了亲情的无私奉献与珍贵;
在夜雨和巢城身上看见了爱情的力量与伟大。
友情、亲情、爱情。
今年的冬天我全都领略到了。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冬天。
窗外阳光明媚,几缕丝丝谈谈的白云在蔚蓝无垠的苍穹中彼此地追逐嬉闹,鸟儿不时掠过天空展翅飞翔。
我已经能够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在耳边轻声歌唱。
“唧”的一声,一只小麻雀飞来,停在窗外的一棵树上,小巧的头颅不停地摆动,又圆又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东张西望。
忽然,暖风吹拂,覆在树上的积雪纷飞散落,露出雪下茂盛葱绿的枝叶。
小麻雀展开双翅,朝浩瀚的天空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结束了。
今年的冬天结束了。
明年的冬天又会有着何样的惊喜在等着人们?
我……
好想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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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anuary 1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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